17
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但他似乎没有察觉,任由那一点暗红色的火光在指尖明明灭灭。
烟雾早已散尽,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醇厚的烟草味,混合着书房特有的、来自古籍和红木的陈旧气息。
“顾正义……”
他又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象是在咀嚼,又象是在掂量。
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表面上看,是被靓坤逼到绝路,走投无之下才来寻求合作的丧家之犬。愤怒是真的,仇恨是真的,想要报复的急切也是真的。这些情绪,蒋天生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穿,做不了假。
但在这层情绪之下,蒋天生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太镇定了。
从提出合作,到分析利弊,再到拿出那五十万“诚意”,整个过程,顾正义虽然表现得躬敬甚至有些激动,但眼神深处,始终有一片冰封的湖面,波澜不惊。那不是强行压抑的镇定,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规划感。
仿佛他来寻求合作,不是临时起意的绝望挣扎,而是早已纳入计划的一环。
还有那份情报。
关于靓坤和泰国佬的交易细节,关于疯狗强的行踪规律,甚至关于泰国佬在港岛的几个隐秘落脚点……这些信息,不是一个刚刚被砸了厂子、死了兄弟的落魄堂主能轻易搞到的。这需要时间,需要渠道,更需要一个早就开始布局的头脑。
“被逼反击?”蒋天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恐怕是蓄谋已久,正好借了靓坤这把火吧。”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耀的号码。
“阿耀,查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陈耀沉稳的声音:“蒋先生,初步有结果了。顾正义老家那边,他父母早亡,是堂哥顾正良带大的,感情确实很深。他三年前跟过一个过档到和联胜的叔父辈,叫‘四眼明’,但时间很短,不到半年就散了。之后三年,他主要就是在铜锣湾做a货,接触的人很杂,但基本都是生意上的往来,没发现他和洪兴以外的社团有深入勾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最近半年,通过几个中间人,接触过一些‘散货’的人。”陈耀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毒品,是‘硬家伙’。量不大,但渠道似乎挺偏门,不是我们常用的那几条线。”
蒋天生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硬家伙……武器。
果然。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早有准备。恐怕在堂哥出事之前,顾正义就已经在暗中积蓄力量,图谋着什么。靓坤的报复,只是恰好给了他一个不得不动的理由,以及一个……可以合理利用的“受害者”身份。
“继续查,查清楚他接触的是哪条线,买了多少,藏在哪里。”蒋天生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另外,盯紧他手下那几个内核的马仔,特别是那个叫‘阿鬼’的。我要知道他们最近所有的动向。”
“明白,蒋先生。”
挂断电话,蒋天生终于将雪茄的残蒂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
利弊,在他心中已经清淅。
利:
第一,顾正义对靓坤有切骨之恨,动力十足,且手里有靓坤的致命把柄(泰国交易)。这是一把好刀,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了解敌人弱点的刀。
第二,顾正义在铜锣湾有根基,熟悉地形和人脉,行动便利。他手下虽然人不多,但看起来是敢打敢拼的死士,用好了是一支奇兵。
第三,由顾正义动手,洪兴,特别是他蒋天生,可以最大程度地置身事外。成功了,靓坤这个心腹大患被除掉,铜锣湾的势力可以重新洗牌;失败了,也是顾正义个人寻仇,与洪兴无关,他蒋天生随时可以切割。
第四,那五十万,虽然不多,但表明了态度,也测试了顾正义的“懂事”程度。结果还算满意。
弊:
第一,这把刀太有想法,不好控制。顾正义绝非甘于人下之辈,合作过程中,随时可能反噬。
第二,行动风险极高。一旦失手,或者走漏风声,靓坤的反扑会极其猛烈,甚至可能提前引爆洪兴内部矛盾。
第三,泰国佬那边是个变量。动了靓坤,就等于动了泰国佬的财路,后续可能会有国际层面的麻烦。
权衡再三。
蒋天生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风险固然存在,但收益更大。靓坤的野心已经膨胀到威胁他龙头地位的地步,不能再等了。顾正义的出现,是一个契机,一个可以借外力清理门户、同时不脏自己手的完美契机。
关键在于,如何控制这把刀。
不能让他脱离掌控,不能让他有反客为主的机会。
合作可以,但必须是在他蒋天生的绝对指挥之下。顾正义可以冲锋陷阵,可以手刃仇敌,但行动的每一步,都必须听从他的安排。他要的,不是一个合作伙伴,而是一个……听话的棋子。
想清楚这一点,蒋天生不再尤豫。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古董挂钟,距离顾正义离开,过去了不到四十分钟。
时间正好。
他重新拿起电话,这次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是负责别墅安保的心腹。
“让刚才送顾先生下山的那辆车,掉头回来。请顾先生再到书房一趟。注意,低调点。”
“是,蒋先生。”
……
顾正义坐在回程的车上,闭目养神。
阿鬼的电话已经打完,该布置的都已经布置下去。两周时间,很紧,但足够完成初步的集结和装备。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铜锣湾地界时,司机的电话响了。
司机接听了几句,嗯了几声,随即方向盘一打,车子在一个路口灵巧地调头,重新驶向太平山方向。
顾正义睁开了眼睛,看向司机。
司机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目光,低声道:“顾先生,蒋先生请您再回去一趟。”
顾正义眼神微动,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讶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恩”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心中却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这么快就召回去……是查到了什么?还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如果是决定,会是同意,还是拒绝?
如果是同意,又会附加什么样的条件?
车子再次驶入那条幽静的山道,别墅的轮廓在夜色中重现。这一次,他没有被引到前厅,而是直接被带到了书房门口。
“顾先生,蒋先生在等您。”引路的手下躬敬地推开门。
顾正义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调整出适当的、带着一丝疑惑和期待的表情,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蒋天生已经换了一个姿势。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灯光的海面。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有立刻回头。
“蒋先生。”顾正义站定,微微躬身。
蒋天生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温和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却带着无形压力的审视。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顾正义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内心所有的算计。
“阿正,”蒋天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我想好了。”
顾正义心脏微微一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躬敬:“请蒋先生指点。”
“你的提议,我同意。”蒋天生走回书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靓坤这个人,越来越不象话,是时候清理一下了。你和他有仇,有动力,也有情报,这件事,你可以做。”
顾正义心中一定,但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后面肯定有“但是”。
果然,蒋天生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甚至冷冽:“但是,合作,有合作的规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顾正义:“我要你做的,不是简单的联手。而是你,和你的人,在针对靓坤的整个行动期间,必须完全听从我的指挥。”
“行动时间,我来定。”
“攻击目标,我来选。”
“撤退路线,我来安排。”
“甚至包括,什么时候动手,什么时候停手,什么时候……斩草除根。”
蒋天生的每一个字,都象重锤,敲在顾正义的心上。
“你不能有自己的计划,不能擅自行动,更不能阳奉阴违。我要的,是绝对的服从。”蒋天生盯着他,“你明白‘绝对’是什么意思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海浪声似乎也消失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
顾正义能感觉到后背瞬间渗出的冷汗。蒋天生这是要把他彻底变成一把没有思想的刀,一个纯粹的提线木偶。所有的主动权,所有的控制权,都要上交。
这比他预想的条件,要苛刻得多。
但他有选择吗?
没有。
拒绝,意味着失去蒋天生这个最大的助力,甚至可能立刻被蒋天生视为不稳定因素而清除。单凭他自己,对抗靓坤胜算缈茫。
同意,则意味着在复仇的过程中,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交到另一个人手中,每一步都受制于人。
这是一场没有选择的选择。
电光石火间,顾正义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头,迎上蒋天生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决绝、感激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屈从的表情。
“蒋先生肯给我这个机会,替我堂哥报仇,替我出头,我已经感激不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我顾正义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蒋先生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从今天起,在搞定靓坤这件事上,我和我手下兄弟的命,就是蒋先生的!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您说打,我们绝不后退半步!”
语气铿锵,态度坚决,甚至带着点江湖草莽的悍勇和愚忠。
蒋天生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尤豫。
看了足足十几秒。
顾正义的眼神坦荡而炽热,只有复仇的火焰和对“上位者”给予机会的感激,看不出别的。
终于,蒋天生脸上的冷冽稍稍化开一些,重新靠回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