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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蒋先生您,不需要直接出面,甚至不需要动用洪兴总部的一兵一卒。您只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在我行动期间,以及行动之后可能产生的风波里,利用您坐馆的身份和关系,稳住社团内部的其他堂主,尤其是那些可能同情靓坤或者想趁机捞好处的人。确保这件事,最终被定性为‘顾正义与靓坤的私人恩怨,江湖解决’,而不会上升到社团分裂或者需要您亲自下场清理门户的高度。”
“第二,在官方层面,如果行动闹得太大,引起了o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或者其他方面的注意,希望蒋先生能动用您在上面的关系,帮忙疏通、缓和,争取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空间。至少,不要让他们成为靓坤的护身符。”
顾正义说得非常清楚,他把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都揽了过去,而要求蒋天生提供的,是更高层面的“势”的掩护和“规则”内的便利。这相当于蒋天生只需要付出一些人情和影响力,就能借顾正义这把刀,除掉靓坤这个日益不听话的刺头,同时还能最大程度地撇清自己的关系。
风险主要由顾正义扛,而最大的利益——铲除异己、巩固权位、震慑其他堂主——却归蒋天生。
蒋天生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很有吸引力。顾正义摆出的姿态也很低,完全是一副“借势报仇”、“甘为前锋”的模样。
但蒋天生能在洪兴坐馆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绝非易于之辈。他沉吟着,抛出了新的问题:
“很周详。听起来,我似乎稳赚不赔。”蒋天生笑了笑,笑意有些莫测,“但是阿正,我怎么能确定,你一定能做成?靓坤不是纸老虎,他在铜锣湾经营多年,手下亡命徒不少。万一你失败了,打蛇不死反被蛇咬,靓坤反扑过来,追查到你我的这次会面……那我岂不是惹了一身骚?甚至,如果你被抓了,顶不住压力,把我供出来呢?”
这是最现实的担忧,也是合作最大的障碍——信任。
顾正义似乎早有准备。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不厚的文档袋,轻轻推到蒋天生面前。
“蒋先生,这里是五十万现金,不连号旧钞。”顾正义平静地说,“这是我预付的‘诚意金’。无论事情成与不成,这钱都是您的。如果我失败了,或者我的人失手被擒,所有事情到我为止。我顾正义出来混,讲一个‘义’字,也懂规矩。绝不会牵连蒋先生分毫。这一点,我可以发誓,也可以用我老家的父母起誓。”
用父母起誓,在江湖人看来,这是极重的誓言。
蒋天生没有去碰那个文档袋,但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五十万,不多不少,既显示了顾正义的诚意和实力,又不至于多到让蒋天生觉得烫手或者别有用心。
“另外,”顾正义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决绝,“如果我失败了,没能干掉靓坤,反而折了进去。那么,我留下的那笔资金和剩下的人,会转入地下,持续不断地骚扰、袭击靓坤的生意和手下。我会让他即使赢了,也永无宁日,付出惨痛代价。这样,他就算怀疑到蒋先生您,在焦头烂额、实力受损的情况下,也绝对不敢、也没有能力对您不利。”
这是破釜沉舟的宣言,也是给蒋天生的定心丸。顾正义不仅计划了成功,也计划了失败,并且确保即使失败,也能最大程度地消耗靓坤,保护蒋天生的安全。
蒋天生终于动容。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拿起那串佛珠,缓缓捻动。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经与刚才不同。少了几分试探和疏离,多了几分权衡和考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面变成了深蓝色,别墅里的灯光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
“你需要多长时间准备?”蒋天生忽然问。
顾正义精神一振,知道对方已经心动,进入了具体操作层面的讨论。
“最多两周。”顾正义给出明确时间,“我需要时间把我的人秘密调集过来,熟悉环境,分配任务,准备家伙。同时,我会继续完善对靓坤那几个命门的侦查,确保一击必中。”
“两周……”蒋天生沉吟着,“靓坤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他砸了我的工厂,打伤我堂哥,以为我已经吓破了胆,或者至少会忍气吞声。”顾正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最近很得意,在铜锣湾更加张扬,对泰国佬那批货也催得很急。这正是他防备可能最松懈的时候。”
“骄兵必败。”蒋天生点了点头,终于做出了决定,“好,阿正。这件事,我原则上同意。这五十万,我收下,当作你的保证金。记住你的承诺,事情到你为止。”
“多谢蒋先生!”顾正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克制。
“别急着谢。”蒋天生抬手制止,“我也有条件。”
“蒋先生请讲。”
“第一,行动必须干净利落,不能拖泥带水,更不能波及无辜平民,闹得满城风雨。否则,官方压力下来,我也很难做。”
“明白。我会制定周密计划,尽量选择夜间或者在其控制的封闭场所内动手。”
“第二,靓坤倒下后,他在铜锣湾的场子和生意,你不能全部吞下。”蒋天生目光深邃,“洪兴会派人接手大部分,维持铜锣湾的稳定。当然,你的a货生意可以恢复,并且,我会划出两条街的看场权给你,作为你这次出力的补偿。具体的,事成之后再谈。”
这是在划分战后的利益了。顾正义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本来也没指望能一口吃下靓坤的全部地盘,那会引来其他堂主的眼红和蒋天生的忌惮。能得到两条街的实利和蒋天生的认可,恢复并扩大自己的生意,已经达到了他的主要目标。
“一切听从蒋先生安排。”顾正义表态。
“第三,”蒋天生盯着顾正义的眼睛,语气加重,“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欣赏有胆识、有能力的年轻人,但不希望手下的人,心思太多,手伸得太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是敲打,也是警告。警告顾正义除掉靓坤后,要安分守己,不要成为第二个靓坤。
顾正义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蒋先生放心,阿正只想安安稳稳做生意,赚点养家糊口的钱。这次是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反击。以后,我一定谨守本分,唯蒋先生马首是瞻。”
姿态放得足够低。
蒋天生看了他几秒,脸上的严肃渐渐化开,露出一丝笑容:“坐吧。喝茶,茶快凉了。”
顾正义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流过喉咙,却让他感到一阵火热的激动。
合作,达成了。
接下来,两人又就一些细节沟通了大约半小时,比如连络方式(单线,通过蒋天生一个绝对亲信的马仔),比如情报传递的渠道,比如大概的行动时间窗口。
最后,蒋天生站起身,顾正义也连忙起身。
“阿正,路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走的。”蒋天生拍了拍顾正义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好好准备。我等你的消息。”
“是,蒋先生。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顾正义告辞离开,由蒋天生的手下引路,从别墅的后门悄然离去,上了一辆早已等侯在那里的普通轿车,迅速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中。
书房里,蒋天生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那个装着五十万现金的文档袋,还放在桌上。
“顾正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有点意思。是条能咬人的狗,就看能不能控制得住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阿耀,帮我查几个人,要悄悄的……对,顾正义老家的同乡,还有他最近三年接触过的、非洪兴背景的人……嗯,尽快给我消息。”
放下电话,蒋天生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神。
另一边,顾正义坐在疾驰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脸上的躬敬和激动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漠然。
他拿出另一个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阿鬼。人开始分批过来,按照第一套方案安置。武器渠道,走第三条线。钱,我已经准备好了。”
“另外,给我盯死疯狗强,还有靓坤和泰国佬接触的那个中间人。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次见面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越详细越好。”
“两周……我们只有两周时间。”
挂断电话,顾正义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堂哥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工厂里一片狼借的景象。
怒火在冰冷的面具下熊熊燃烧。
“靓坤,”他心中默念,“你的好日子,到头了。蒋天生想拿我当刀,我就做这把最锋利、最能伤人的刀。但最后握刀的人是谁……还不一定呢。”
海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吹散了车内最后一丝暖意。
暗流,在夜色中汹涌汇聚。一场针对铜锣湾黑道枭雄的致命风暴,已然在秘密中蕴酿成型。而风暴的中心,正是这个看似被迫反击、实则谋划已久的年轻人——顾正义。
他的复仇之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而蒋天生的合作,既是助力,也是一重新的考验与危险。如何在利用这股东风的同时,不被其吞噬,甚至最终能反客为主,将是顾正义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难题。
车子驶入繁华的市区,霓虹闪铄,人声鼎沸,仿佛另一个世界。顾正义摇上车窗,将所有的喧嚣和暗流,都关在了窗外,只留下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顾正义离开后,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通过厚重的隔音玻璃隐隐传来。
蒋天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