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上人挤人,她抓着扶手,枯瘦的手指节分明。
旁边坐着的小姑娘打量她几眼,往边上挪了挪。
王淑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鞋——进去前才买的,如今鞋底都快磨穿了。
从公交车上下来,她快步往自家小区走去。
阔别一年多,这条曾经走了无数遍的路,如今却陌生得让人心慌。
她下意识的低下头,像只下水道里的老鼠,生怕被小区里的熟人认出来。
路边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沙沙响。
走到自家楼下,王淑芳脚步顿了顿。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步爬上三楼——那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三楼东户,采光最好,夏天有穿堂风,冬天有阳光满屋。
可等她站在自家门前,整个人都愣住了。
房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门把手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门槛缝隙里钻出了枯黄的草叶。
一看就知道,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这”王淑芬喃喃自语,后退一步,又仔细看了看门牌号,
“不对啊,这就是我家啊”
她颤抖着手去摸那封条,冰冷的手感让她浑身一颤。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转身去敲对面的门。
“张大妈!张大妈在家吗?”
门开了一条缝,张大妈探出半个头,一看是她,脸色“唰”地变了。
不等王淑芬反应过来,门“砰”地关上了,速度之快,差点夹到王淑芳的手指。
王淑芬愣在门口,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冲下楼,也顾得不面子不面子了,急忙拦住几个熟面孔。
“张姐,你看到我们家老林了吗?”
“小王,我们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所有人都摇头不语,避之不及。
终于,一个平日里爱说闲话的刘婶悄悄拉住她:“淑芬啊,你还是去问问你大姑子吧。你老公前几个月被抓了。你儿子”
“我儿子怎么了?”王淑芬死死抓住刘婶的手臂。
“被判了死缓。”刘婶低声道,不敢看她的眼睛。
“轰”的一声,王淑芳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哎哟!快来人啊!”
再醒来时,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王淑芬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她动了动,手背上一阵刺痛——打着点滴。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匆匆走进来,看见她醒了,脚步顿了顿。
是林梅。
王淑芬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林梅急忙上前,倒了杯水,扶她起来喝了几口。
一年多没见,两人都有些陌生。
林梅打量着王淑芬,心里那堵了多年的气,忽然就散了。
眼前这女人哪还有当年风光的样子?
瘦得脱了形,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头发白了大半,眼神浑浊。
林梅还记得一年多前最后一次见她,还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新买的呢子大衣,趾高气扬地说自己儿子有出息。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林梅问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王淑芬一看见林梅,眼泪就下来了。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林梅的胳膊:“大姐,你告诉我,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林翰和家栋他们”
林梅叹了口气,轻轻掰开她的手:“淑芳,你先躺好。”
“你告诉我!”王淑芬的声音尖锐起来。
林梅看了看病房门,压低声音:“家栋绑架了陈白露的两个女儿,还想杀人判了死刑,缓刑两年执行。林翰是为了给儿子报仇,前几个月在法院,拿刀捅了陈白露”
王淑芬眼睛一亮,急切地问。
“捅死那贱人没?”
林梅吓了一跳,连忙挣脱她的手:“你小声点!还想再进去啊?没捅死,不过,林翰这是故意伤害,估计得坐好几年牢。”
王淑芬眼里的光灭了,喃喃道:“怎么就没捅死那个贱人”
“你!”林梅气得直摇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
王淑芬忽然想起什么,又抓住林梅:“婉如呢?我孙子呢?他们”
“早离了。”
林梅说,“家栋刚被抓,张婉如就离了婚。孙子现在在她爸妈那儿。”
王淑芬愣了半天,眼泪唰的地流下来。
她抓着被单,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我苦命的儿啊都是陈白露那个贱人害的,害得我家破人亡”
林梅看她哭得凄惨,心里也不是滋味。
但很快,她就想到现实问题——王淑芳现在出来了,家里的房子都被查封了,丈夫儿子都在牢里,她住哪儿?
以后怎么办?
两人虽然是亲戚,但,她自己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菜市场摆个摊位,起早贪黑的,哪还有余力照顾这么个麻烦?
想到这里,林梅站起身:“淑芳,你好好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养身体,等好点了,去看看家栋,劝他好好改造,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在床头柜上:“医药费我一会儿去结。这钱你拿着,买点吃的用的。我菜市场的摊位还叫别人看着,我得回去了。”
王淑芬还沉浸在悲伤中,没反应过来。
林梅又说:“你自己保重,我我有空再来看你。”
说完,急匆匆地走了,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缠住。
门关上,王淑芬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
她抹了把脸,突然想起孙子——对,她还有孙子!
张婉如带着,在张家父母那儿。
她急忙摸口袋,掏出个老式手机,这手机出狱的时候,工作人员也一并还给她了。
她叫来护士帮忙充电。
半个小时后,护士把手机还给她。
她急忙接过手机,开机,屏幕亮了。
她颤抖着手找到张婉如的号码,拨过去。
“嘟嘟嘟”
通了!
王淑芬的心提起来,可响了五六声后,电话被挂断了。
她再打,这次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被拉黑了。
王淑芬急了,一把拔掉手上的针头,血珠立刻冒出来。
她不管不顾,穿上鞋就往外走。
护士追出来:“哎,你怎么走了?还没输完液呢!”
王淑芬头也不回,直奔张婉如父母住的小区。
她记得地址,是个高档小区,环境不错。
到了地方,她傻眼了——大门装了人脸识别的闸机,外人根本进不去。
她跑到保安室窗口:“同志,我找张伟峰家,我是他亲家。”
保安是个年轻小伙子,一听“张伟峰”,脸色变了变:“张主任的亲家?”
“你快让我进去,我找我孙子!”
保安说道:“张家不住这儿了。您还是回去吧。”
王淑芬一愣:“搬哪儿去了?”
“这我不知道,反正不住这儿了。”保安眼神躲闪。
王淑芬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却有了主意。
张伟峰在住建局上班,她去过一次,还记得地方。
住建局大楼气派得很,门口照样有保安。
王淑芬这次学聪明了,她整理了下衣服,走上前:“同志,我找张伟峰主任,有重要工作汇报。”
保安打量她一番:“有预约吗?”
“没有,但事情紧急。”王淑芳说,
“你就告诉他,他亲家王淑芬来了,他自然会见我。”
保安皱眉,一会儿工作汇报,一会儿亲家的,他犹豫了下,拿起内部电话:“喂,张主任,楼下有位叫王淑芬的女士找您,说是您亲家啊?哦,好,好的。”
挂了电话,保安说:“张主任不在,您改天再来吧。”
王淑芬眼睛一眯。
不在?
刚才保安明明打了个电话才回绝她,如果真不在,直接说不就完了?
这是张伟峰在躲她!
她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好啊,张家这是过河拆桥!
儿子刚出事就离婚,现在连孙子都不让她见了?
是不是他们把孙子卖了?
还是送人了?
想到这里,王淑芳的心突突直跳。
她退后几步,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哭喊起来:“没天理啊!住建局的领导张伟峰迫害老百姓啦!抢我孙子不让我见啊!大家评评理啊!”
正是下午上班时间,进出的人不少,都看了过来。
保安急了,上前要拉她:“您别在这儿闹!快起来!”
“我不起!今天不见到张伟峰,我就死在这儿!”
王淑芬索性躺倒在地,又哭又喊,
“当官的欺负老百姓啊!我儿子坐牢了,他们就把我孙子藏起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