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宴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唐诗窈精心营造的温情气氛上。
“重新做?”
唐诗窈猛地抬起头。
她脸上那副怯懦可怜的表情瞬间凝固、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揭穿的惊愕与羞愤。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失真:“顾先生,亲子鉴定是您母亲亲手办的,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不信科学,还是不信我的人品?!”
她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大颗的泪珠蓄势待发,紧紧搂住身边被吓了一跳的孩子。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委屈:“如果不是孩子大了,天天哭着问我爸爸在哪……我这辈子都不会带他来打扰您,更不敢踏进顾家的大门!”
“我知道我身份卑微,配不上您,当年……当年那只是个意外,我真的从没想过用孩子要挟什么!”
说着,她猛地弯腰,作势要去抱孩子。
“宝宝,我们走,我们不找爸爸了,妈咪带你回家……”
那个孩子像是接收到了指令,精准地“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他死死抱住唐诗窈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咪……呜呜……我不要爹地了……我们回家……妈咪不哭……”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这母子俩抱头痛哭的画面,在顾家空旷奢华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眼。
更让顾清宴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宋雅茹果然慌了,连忙起身拉住唐诗窈的胳膊,语气又是安抚又是责备:“诗窈,你别激动,孩子还小,别吓着他。”
她转向儿子,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焦虑和不赞同:“阿宴!报告都出来了,你这样不是伤人吗?这事太突然,你……”
在她看来,白纸黑字的报告就是铁证,儿子如此强硬,简直不可理喻。
顾清宴看着眼前这出拙劣的、充满算计的苦情戏,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被眼泪和道德绑架的戏码。
“弄清楚?”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刮过唐诗窈那张挂满泪痕的脸。
“正是因为要弄清楚,才必须重新做。”
“由我,亲自经手。”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唐小姐,你口口声声说不图回报,那配合我,再做一次让你清白的鉴定,彻底打消我的疑虑,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顾清宴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威慑力。
“还是说……你不敢?”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说出来的。
唐诗窈的身体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客厅里只剩下孩子不明所以的、细细的抽噎声。
她抬起一双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清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孩子,屈辱地别过脸去。
那副样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倔强地不屑于争辩。
顾清宴看她这副拒不配合的姿态,心中最后一丝耐心宣告耗尽。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他不再理会那对还在表演的母子,也无视了母亲欲言又止的焦灼神情。
他猛地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冰冷、坚硬的脆响,每一下都像在宣告他的决绝。
“阿宴!阿宴你去哪儿?!”宋雅茹在后面焦急地大喊。
顾清宴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只从门外甩进来一句冰冷刺骨的话:
“等唐小姐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配合做一场‘干净’的鉴定,再来找我。”
话音刚落,人已消失。
几秒后,院子里传来跑车引擎被点燃的狂暴轰鸣,那声音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咆哮着冲出顾家大宅,迅速远去。
客厅里,瞬间死寂。
只剩下唐诗窈压抑的啜泣,孩子懵懂的抽噎,和宋雅茹茫然无措的叹息。
二楼,主卧露台。
厚重的丝绒窗帘被一只修长素白的手悄然拉开一道缝隙。
关咏晴身着真丝睡袍,姿态优雅地站在阴影里,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顾清宴那辆银色跑车决绝地消失在视野尽头,听着那远去的引擎声,端着红茶的手指微微一动。
茶杯中暗红色的液体,倒映出她唇角一抹极淡、却冰冷入骨的笑意。
顾清宴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还要精彩。
这个桀骜不驯的小叔子,果然不会轻易就范。
怀疑,抗拒,与家族决裂……
很好。
她要的,就是这团乱麻。
她缓缓拉上了窗帘,将楼下那令人心烦的哭闹声彻底隔绝。
接下来,该让唐诗窈这颗棋子,发挥更大的作用了。
一个能让宋雅茹深信不疑的“亲孙子”,一个能让顾清宴百口莫辩的“私生子”……
这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另一边,京市圣水观。
有了车,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
陈白露开着那辆深灰色的suv,平稳驶出圣水观。
顾清宴送的车。
车上,苏无尘、刘姐,还有两个即将开启新学期的小家伙,神情各异。
苏无尘一上车,眼睛就不够用了。
他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真皮座椅,目光又被流光溢彩的中控大屏吸引,啧啧称奇。
“好车,当真是好车!”
“稳当,宽敞,比观里那辆快散架的旧三轮强了何止百倍。”
陈白露手握方向盘,动作娴熟流畅,闻言唇角弯起。
“师兄喜欢就好。”
“等送完孩子们,咱们也去看看车,给你们一人配一辆车,以后大家下山采买,或是出门办事,就都方便了。”
苏无尘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几个老骨头,一年也下不了几回山,太破费了!”
“不贵。”陈白露的语气不容置喙。
“山上没车,终究是个隐患。万一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急事,或者想带孩子们去山下见见世面,总不能次次都靠两条腿。”
“这事,就这么定了。”
苏无尘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好笑着应下。
“行,都听观主的。你呀,总是想得比我们所有人都周全。”
陈白露像是想起了什么,透过后视镜看他。
“对了师兄,你有驾照吗?”
苏无尘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浮现出一丝赧然。
“这……我们这把年纪,年轻时哪想过要学这个……”
陈白露心中了然。
“看来,观里得组团去驾校报道了。”
她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一幅画面:几位仙风道骨、年过半百的师兄,正襟危坐地挤在驾校的教练车里,被晒得黝黑的年轻教练吼得手忙脚乱,晚上还得戴着老花镜,哆哆嗦嗦地背诵交通法规。
画面太过清奇,陈白露唇角一弯,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无尘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己也觉得那场面有些滑稽,无奈地摇头失笑。
“你这丫头……不过,活到老,学到老,真要学,也是应该的。”
车内气氛正好,车子平稳地驶入山下小镇。
孩子们的学校就在景区旁,得益于近几年的旅游开发,镇上配套设施一流,学校的硬件和师资都相当出色。
停好车,陈白露牵着雪儿,刘姐跟在身后,先去小学部。
雪儿今年二年级。
走在崭新的塑胶跑道上,陈白露低头,细细叮嘱女儿。
“雪儿,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
“我们不惹事,但如果有人欺负你,绝对不能怕。”
“先告诉老师,如果老师解决不了,或者你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妈妈。妈妈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记住了吗?”
对她而言,女儿的身心健康,远比那一张成绩单重要。
雪儿背着粉色新书包,小脸绷得紧紧的,用力点头。
“嗯!妈妈,我记住了!”
陈白露看着女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门儿清。
这丫头,暑假跟着几位师伯学了些皮毛玄术,正心高气傲,憋着劲儿想找机会“大显身手”。
她太理解这种心情了。
过去跟着林家栋时,日子拮据,孩子在学校里怕是没少看人脸色,那点敏感的自尊心被压抑得太久,如今一朝翻身,难免想要扬眉吐气。
但她不希望女儿走上歧路。
“还有,”陈白露声音放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在学校,要低调。”
“不许在同学面前显摆你学的东西,更不许随便用那些术法,会吓到人,也会给你自己惹来麻烦,明白吗?”
雪儿心里“咯噔”一下,小脸瞬间涨红。
妈妈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她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已经在构思怎么用一手漂亮的引风术,吹走讨厌鬼的作业本,让他们对自己又敬又怕,从此坐稳“孩子王”的宝座。
心思被点破,她有些羞恼,小嘴一嘟。
“……好吧。”
看她那不情不愿的小模样,陈白露也不拆穿,只是笑着朝她伸出小拇指。
“来,拉钩。”
雪儿觉得这举动有点幼稚,但看着妈妈认真的眼神,还是别扭地伸出自己的手指,勾了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母女俩盖了章。
班主任徐老师早就在教室门口等着,看见陈白露,热情得有些过分。
陈白露一身简单的白t恤配牛仔裤,长发扎成高马尾,在一众精心打扮的家长中,显得格外清爽利落,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她态度平和,三言两语就让原本有些拘谨的徐老师放松下来。
互留了联系方式后,陈白露又将刘姐介绍给老师。
“徐老师您好,以后雪儿就拜托您了。”刘姐笑着说。
安排好雪儿,两人回到车上,准备去送欢欢。
欢欢正像只小仓鼠,窝在苏无尘怀里,抱着零食袋,小嘴塞得鼓鼓囊囊。
看到妈妈回来,她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小眉头一皱,闷闷不乐地问:
“妈妈,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s市的小美和乐乐了?”
陈白露的心瞬间软成一片,歉疚感涌了上来。
是她的奔波,才让孩子这么小的年纪,就得一次次面对离别,适应新环境。
她坐进驾驶座,回头,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欢欢,对不起。妈妈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以后,我们就安安心心地住在这里,再也不搬家了,好吗?”
欢欢像个小大人似的,幽幽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把小脑袋又往苏无尘怀里埋了埋。
苏无尘慈爱地摸着她的头,试图用他的人生哲学开导这个小家伙。
“欢欢呐,聚散离合,本是人间常态。缘分一事,就如天上浮云,聚了又散,散了……”
他那充满道韵的“长篇大论”还没念完,一只裹着奶香的小饼干就精准地堵住了他的嘴。
“唔……”
苏无尘被塞了个正着,哭笑不得,只能认命地嚼着饼干。
拿这个小萝卜头,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白露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笑意从眼底漾开。
雪儿好学要强,欢欢却懒得理直气壮,口头禅是“学那么累干嘛呀,开心最重要啦”。
这小丫头虽然在学习上“不求上进”,但一张小嘴甜得像抹了蜜,古灵精怪,是整个圣水观上下的开心果。
车子缓缓驶向幼儿园,晨光温柔地洒在车窗上。
新学期的第一天,平静,温暖,充满了烟火气。
这种触手可及的安稳与幸福,正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她既熟悉又感到一丝遥远的名字——
顾清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