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游客的道歉视频，如同投入水中的一滴墨，非但没能让水变清，反而让浑浊蔓延得更快。
不到半小时，一篇署名为“圣水观前员工”的匿名长文，在网络上引爆。
文章字字泣血，声称圣水观的香火钱账目混乱，早已成了某些人的私人金库，甚至点出道观的法事纯属骗局，价格高昂，实则虚有其表。
几张经过模糊处理的“账本”截图，被当作铁证附在文后。
格式、字体、乃至印章的样式，都与圣水观的真账本惊人地相似。
一瞬间，舆论彻底反噬。
“我就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打着神佛的幌子骗钱！”
“香火钱都敢贪？良心不会痛吗？”
“之前还觉得圣水观是股清流，吐了，原来是伪君子！”
苏无尘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他冲进陈白露的茶室，声音因愤怒而变调。
“师妹！这是彻头彻尾的诽谤！我们的账目每一笔都公开透明，这照片是伪造的！”
陈白露从他手中接过手机，视线在那几张高仿的截图上停留了数秒。
她的神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淬炼过的冰冷。
“对方很专业。”
明心也赶了过来，神色凝重：“师妹，必须立刻澄清！再任由谣言发酵，道观百年的声誉就毁了！我们把真账本公开！”
“不。”
陈白露的否定，让两位师兄都愣住了。
“现在公开账本，他们只会说我们心虚，连夜做了假账。澄清？等于是在他们的剧本里挣扎。”
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将手机还给苏无尘。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他们想逼我们自乱阵脚。”
她走到窗边，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声音清冽。
“从坠崖事件，到舆论围剿，再到现在的财务指控……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苏无尘和明心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到底是谁，手段如此狠毒？”
陈白露没有立刻回答，她拨通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唐律师，我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陈观主，有眉目了。”
“说。”
“坠崖学生的父母，餐厅闹事的游客，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李文斌。京市一家顶级公关公司的老板，人称‘舆论屠夫’，专做这种脏活。”
陈白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的金主呢？”
“这正是棘手之处。”
唐律师的声音严肃起来，
“钱是从一个海外加密账户转入的，暂时无法追踪。但可以肯定，这是一笔巨款。”
“另外，那个所谓的‘前员工’，也是李文斌团队伪造的账号。”
“果然是他。”陈白露挂断电话，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霜。
苏无尘咬牙：“师妹，我们现在怎么办？报警吗？”
“报警，但不是现在这样去。”
陈白露转身，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起了惊人的战意。
“他们想玩舆论战，我们就把战场彻底掀翻。”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
“明心师兄，你联系京市最权威的第三方审计机构和财经媒体，邀请他们入驻道观，现场审计从我接手道观以来的所有账目，全程直播。”
“清微师兄，”她转向另一边，“去报警。但不是告他们造谣，而是以‘商业诽谤’和‘不正当竞争’为由，直接起诉李文斌的公司，索赔一个亿。”
“苏师兄，你联系法务，把所有参与这次事件的营销号、水军头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告上法庭！我们不仅要赔偿，还要他们公开道歉，并承担所有诉讼费用。”
三位师兄被她一连串的指令震在原地，随即，胸中郁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热血。
“是！”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澄清，这是绝地反击！
……
这晚，陈白露终于回到山下的家。
推开门，迎接她的不是女儿们的拥抱，而是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用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客厅的地毯上，雪儿正在家教的监督下安静写字，而欢欢看见她回来，跑到她面前，然后抱起一只胖乎乎的三花小猫，献宝似的递到陈白露面前。
两只小猫，一动一静，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不用问，这手笔肯定是顾清宴的。
她牵着欢欢，抱着那只叫“巧克力”的小猫，来到负一楼的休息室。
“猫咪是哪儿来的呀？”陈白露柔声问。
欢欢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小声说：“我跟顾叔叔说，我想要一只小猫咪。叔叔说，如果我叫他爸爸，他就给我买。然后……我就叫他爸爸啦！”
陈白露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
她看着欢欢天真无邪的脸，哭笑不得。
“那姐姐也叫了吗？”
欢欢摇摇头：“姐姐说，妈妈你跟叔叔还没结婚，不能乱叫。但是叔叔也给姐姐买了‘珍珠’，说姐姐也是他的小公主。”
陈白露心中那点因道观之事而起的戾气，在女儿软糯的声音里，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刮了刮欢欢的鼻尖，眼底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姐姐说得对。不过……下次在叔叔面前，可以小声一点叫，好不好？”
欢欢用力点头，把脸埋进小猫柔软的毛里，咯咯直笑：“妈妈，我的巧克力是不是很乖？”
陈白露抱着女儿，轻声应道：“嗯，跟你一样，是妈妈最乖的宝贝。”
晚上十点。
陈白露刚泡完澡，雾气氤氲。
她裹着浴袍，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湿漉漉的长发，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顾清宴。
她接起，那边立刻传来他含着笑意的声音，低沉而磁性：“睡了？”
“还没。”
陈白露将手机夹在肩窝，继续用毛巾擦拭发梢，“正好要问你，用猫咪诱拐我女儿叫你爸爸，顾总，你好手段啊。”
顾清宴在那头轻笑一声，嗓音里满是理所当然的霸道：“那不是早晚的事？”
陈白露被他噎了一下，无言以对。
“在做什么？”顾清宴又问。
“刚洗完澡。”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两秒后，顾清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沙哑：“那……打个视频？”
陈白露手一抖，手机差点滑掉：“你有病？”
“想你的病。”
顾清宴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委屈，像只求而不得的大型犬，“白露，我真的很想你。”
这直白又滚烫的情话，让陈白露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她“啪”地一下，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顾清宴盯着被挂断的屏幕，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仰面躺在床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勾勒出她此刻浴袍裹身、长发湿润的模样。
不行。
18号太远了。
他现在就想飞到她身边。
……
玄一的婚期临近，圣水观上下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他早早带着杨希悦回来，试婚服、彩排、布置场地，忙得不亦乐乎。
杨希悦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幸福的笑容比山间的阳光还要灿烂。
婚礼前三天，夏晚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她一下车就直奔陈白露的院子，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抱着她转了一圈：“白露姐！我想死你了！”
陈白露被她转得眼冒金星，笑着拍她的背：“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姐姐。”
一个清朗低沉的男声在她们身后响起。
陈白露回头，只见楚云声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身形挺拔地站在院门口。
“你怎么也来了？”陈白露颇为意外。
楚云声走近，摘下口罩，那张足以让万千粉丝为之疯狂的俊脸露了出来，他眼底带着笑意：“姐姐，我在群里你了，你是不是又把我们屏蔽了？”
陈白露连忙掏出手机，点开“第七小组”的群聊，果然，几十条未读消息里，就有楚云声的。
“抱歉，早上要巡视课堂，习惯性静音了。”
“没事，知道姐姐最近忙。”楚云声的目光温和，他刷到了圣水观的新闻，知道她这段时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夏晚亲昵地挽住陈白露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问：“白露姐，我能见到华清和师伯吗？”
陈白露翻了翻课时表：“师伯一个月只上一节课，其余时间都在闭关。你要是不急着走，下下周就是他的课。”
夏晚顿时有些失落：“我在医院请的假，待不了那么久。”
她在明面上的工作，是国内顶尖医院的专家。
“没事，来日方长。”
“也对！”
办理好入住，陈白露便带着他们在道观里随意走走。
楚云声即便伪装得很好，那出众的气质和身形还是被几个眼尖的年轻女孩认了出来。
几个女生压抑着激动，远远地拿出手机，镜头悄悄对准了他。
行至一棵百年古树下，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陈白露的乌发上。
楚云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动作自然又轻柔地帮她将落叶拈了下来。
陈白露一怔，抬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头微跳，迅速后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
正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被远处的手机镜头，清晰地捕捉了下来。
“啊啊啊磕到了！”
“这画面感绝了！清冷道姑和顶流爱豆，这是什么神仙偶像剧！”
“太配了太配了！”
几个女生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照片里的画面疯狂尖叫。
陈白露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倒是夏晚听见了些许动静，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当晚，一张照片引爆了网络。
标题耸动而暧昧：【顶流爱豆秘恋清冷道姑？俊男美女上演现实版神仙情缘！】
照片里，楚云声的手停在陈白露发梢，两人身姿相对，气氛感拉满，配上道观古朴的背景，简直就是一帧电影画面。
评论区瞬间沦陷。
“卧槽！我哥什么时候脱单了？！”
“这个道姑姐姐好美好飒，气质绝了！”
“等等，这不就是前段时间在风口浪尖上的圣水观观主吗？”
“不管了，这对cp我先磕为敬！”
当然，也有理智的粉丝在奋力控评：“一张照片而已，别乱脑补。”“观主有孩子的好吗？别带她出场了！”
但热度已经失控，词条很快就冲上了热搜末尾。
彼时，顾氏集团顶层会议室，气氛凝重。
顾清宴正听着项目汇报，私人手机却在桌上疯狂震动。
他拧眉拿起，只看了一眼，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眼神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散会。”
他冷冷丢下两个字，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阿强连忙跟上：“顾少，出什么事了？”
“订最早去京市的航班，现在，立刻！”
阿强心头一凛，不敢多问，立刻掏出手机操作。
劳斯莱斯的后座，顾清宴死死盯着手机上那张刺眼的照片，眸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楚云声？
他记得这个名字，陈白露的队友，那个当红的小白脸。
照片里，他的手几乎要碰到她的头发，两人靠得那么近，近得让他想杀人！
顾清宴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狂躁，拨通了陈白露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他快要失去耐心时，那边才终于接起。
“喂？”
陈白露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看热搜。”
顾清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陈白露愣住：“什么热搜？”
“你跟楚云声的。”
陈白露立刻点开微博，当看到那张被无限放大的照片时，整个人都懵了。
“这……他就是帮我拿掉一片叶子，怎么就……”
“我知道。”顾清宴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信你，但我不信他。更不信网上那些眼睛。”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委屈和偏执：“白露，我明天就过去。”
“不是说18号吗？”
“等不了了。”顾清宴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孩子气的蛮横，“我现在就要见到你，立刻，马上。”
一股暖流毫无征兆地淌过心尖，陈白露嘴上却说：“你别冲动，道观这边事情还很多……”
“我很清醒。”顾清宴一字一顿，“有人在觊觎我的东西，我得去看好。”
挂了电话，陈白露看着手机屏幕，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都叫什么事。
她给楚云声发去消息：【网上的事看到了吗?】
楚云声秒回：【看到了，姐姐别担心，公司会发声明澄清。】
陈白露：【嗯，麻烦你了。】
楚云声：【是我给姐姐添麻烦了。】
陈白露没有再回，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道观的风波还未平息，绯闻又接踵而至。
她忽然感到一阵身心俱疲。
手机再次响起，是玄一。
“师妹，网上那个……”
“我知道了。”陈白露打断他，“放心，不会影响你的婚礼。”
“我不是担心这个。”玄一的语气有些迟疑，“我是说，顾清宴那边……你跟他解释清楚了吧？别让他误会。”
陈白露一怔：“嗯，解释了。”
“那就好。”玄一这才松了口气。
挂断电话，陈白露坐回床边，点开顾清宴刚刚发来的消息。
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白露，等我。】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许久，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