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坳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陈年尸血，将赵家祖坟死死包裹。
赵胤跪在湿冷的泥土里。
膝盖骨像是被冻住，又像是被无数根钢针穿透，早已失去了知觉。
这是他掷出的第十次杯筊。
“啪嗒。”
清脆的木头落地声，在这死寂的荒野里，尖锐得像一声临死的抽搐。
那两片猩红色的月牙状木块，在探照灯的惨白光线下，终于呈现出一俯一仰的姿态。
圣杯！
“圣杯！是圣杯！”
旁边的风水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少爷，成了！老祖宗……他们心软了！他们答应了！”
赵胤死死盯着那两片木块，眼眶中血丝密布，像是蛛网般缠满了整个眼球。
就在刚才，他将自己所有的尊严与骄傲，尽数碾碎，像个绝望的稚童，对着这冰冷的土包哭嚎、乞求。
他求祖宗保佑赵家不灭。
更求祖宗，给他一个能活过四十岁的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泥土黏连着昂贵的西装裤，先前那副卑微的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尽一切的疯狂。
“既然老祖宗点头了，那就挖。”
赵胤的声音，像是两块冰坨在摩擦，不带丝毫活人的温度。
“天亮之前，我要这些棺椁棺材，上飞机。”
“是，是！少爷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风水师点头哈腰，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狂热的光。
赵晟虽死，赵家在国内的根基也被连根拔起。
但那只老狐狸，早已将天文数字般的资产转移到了海外。
那笔钱，足够赵胤什么都不干，挥霍十辈子。
前提是，他得有命去花。
风水师为他寻的生路，就在j市。
那是一处名为“霸王卸甲”的绝世凶穴！
只要将先祖葬入其中，便能窃取天地气运，子孙后代，当为天下之主。
那地方，赵胤去看过。
穴上紫光萦绕，贵不可言。
风水师当时谄媚地笑着，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深处，藏着一丝极深的诡谲。
“少爷，青山坳是好，但它已经养不起赵家这条真龙了。‘霸王卸甲’，那才是真正的龙脉！只要葬下去，您就是当世霸王！别说四十岁，便是长命百岁，权倾天下，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赵胤记得，自己当时看着那些被雷劈得焦黑的枯树，提出了质疑。
“山峰枯树林立，说明此穴每逢变天，必遭雷击。此乃天谴之兆，大凶。”
身负活不过四十岁的诅咒，赵胤对风水玄学，早已不是门外汉。
风水师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摆手：“少爷，一将功成万骨枯！哪位帝王的龙椅之下，不是尸骨如山？赵家要重回巅峰，不见血，如何镇得住那滔天富贵？只要死的不是您，这天下人的血，流了……也就流了。”
赵胤当时就笑了，笑得残忍。
“说得对。”
“只要我活着，赵家……就在。”
随着他一声令下，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山林的死寂。
数架重型直升机在低空盘旋，雪亮的探照灯将方圆百米照得如同白昼，连泥土里的每一只虫蚁都无所遁形。
沉重的挖掘机发出咆哮，钢铁巨爪轻易便破开了坚硬的土层。
当那具漆黑如墨、散发着幽幽寒气的棺椁被吊起时，山间骤然刮起一阵刺骨的旋风，吹得人眼不能睁，骨缝里都透着凉气。
“起——灵——！”
风水师拉长了脖子，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凄厉喊叫。
……
j市，霸王山。
地势险峻，三面环水，一峰突起，其形如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卸下铠甲，俯瞰万里江山。
赵胤站在山巅，狂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倒伏，露出光洁而冷酷的额头。
脚下这片土地，确实透着一股吞天食地的霸道。
即便是在深夜，也能看到穴位上空，萦绕着一丝肉眼可见的淡紫色光晕。
那是龙脉之气。
然而，山峰四周那些焦黑、扭曲的枯树，却像是一只只从地狱深处伸出的鬼手，狰狞地抓向天空。
“这些树，都是雷劈的？”赵胤皱眉。
“少爷法眼无差！”
风水师的语气近乎癫狂，“此地气场太盛，天都嫉妒！所以每逢风雨，必有雷劫！但这，正是对‘霸王’的考验！雷电，乃天地至阳之气，正好用来洗涤祖先尸骨上的阴煞！等棺椁入土，这天雷，便是庆贺赵家君临天下的礼炮！”
赵胤看着那些狰狞的枯树，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浮现。
这不是敬畏。
而是一种野兽般的本能警觉。
他想起了父亲赵晟，想起了那个被圣水观众人碾死的男人。
“陈白露……”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燃起两簇幽蓝的鬼火。
“等我赵家气运翻转，尔等便是我赵家祭旗的第一道血食！”
直升机的轰鸣由远及近，巨大的阴影如乌云压顶，遮蔽了月光。
“少爷，吉时已到！”风水师看了一眼罗盘，指针疯狂转动，几欲爆裂。
“入穴！”
沉重的棺椁在钢索牵引下，缓缓降入那口深不见底的巨穴。
就在棺椁触碰穴底泥土的刹那——
“轰隆！”
一道惨白的、树杈般的闪电，撕裂了整个夜空！
紧接着，一声沉闷如巨兽咆哮的雷鸣，在山谷间炸响！
赵胤站在穴边，亲眼看着泥土一锹一锹地，将那抹深邃的漆黑彻底掩埋。
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顺着脚底的土地，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知道。
在那层层泥土之下，被他寄予厚望的棺椁，在触地的瞬间，底部竟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一丝暗红色的、粘稠如血浆的液体，正顺着裂缝，渗入这片被称为“霸王卸甲”的龙脉之中。
雷声过后，那些被劈死的枯树，竟像是吸饱了养分的魔物，在黑暗中，开始了极其轻微的颤动。
“成了！”
风水师猛地跪倒在地，对着新坟疯狂磕头，额头血肉模糊也毫不在意。
“赵家，要逆天改命了！”
赵胤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穿透夜色，望向遥远的京市方向。
那是圣水观所在。
“父亲，你看着。”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的疯狂，足以令鬼神胆寒。
“我会比你走得更远，手段……更狠。”
“这个世界，终究是属于我们这种疯子的。”
他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山脚下的江水，毫无征兆地开始翻涌。
原本清澈的江面，竟缓缓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血色，像是这大地，流出了第一滴血。
霸王卸甲。
卸下的，或许不仅仅是铠甲。
更是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