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圣水观,红绸与幡带在山风中猎猎翻飞。
清微在三清殿前指挥弟子布置法坛,明心则带着人反复调试着将要面向全网的直播设备。
陈白露一袭素色道袍,静立于殿外石阶之上,清冷的目光扫过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喜庆之地。
“师妹,你说……那些媒体会不会抓住婚礼乱写?”
玄一换上了崭新的婚仪道袍,手里紧紧攥着婚书,英武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局促。
陈白露目光平移,落在他身上。
“你当年孤身闯鬼蜮的时候,腿都没这么软过。”
“那能一样吗!”玄一老脸一红,“这可是一辈子就一次的事。”
“放心。”陈白露拍了拍他的肩,“盯紧他们,是我的事。”
“你只管漂漂亮亮地,把杨希悦娶进门。”
玄一咧开嘴,笑了,眼底的紧张化作了灼热的亮光。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偏殿走出,手上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彩纸屑。
顾清宴看见了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她走来,极其自然地站在了她身侧。
“布置得差不多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她能听懂的亲昵,
“媒体区和宾客区已经用红线隔开,不会出乱子。”
陈白露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却飘向了不远处。
楚云声正帮着几个小道童挂一盏极高的灯笼,他身形修长,动作利落,引得几个负责招待的年轻女弟子频频侧目,交头接耳,脸颊绯红。
顾清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原本上扬的弧度,瞬间被抚平。
他眸色沉了下来。
“他还真是……闲不住。”那平淡的语调里,浸透了浓得化不开的酸味。
陈白-露偏头看他,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戏谑。
“你吃醋?”
“没有。”
顾清宴否认得又快又硬,反而坐实了猜测。
陈白露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恰在此时,苏无尘步履匆匆地赶来:“师妹,港岛杨家的车队到了山门。”
陈白露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圣水观观主的清冷与威仪。
“走,迎宾。”
山门外,五辆黑色加长豪车如沉睡的巨兽,安静地停靠在古老的牌坊下。
车门开启,杨廷翊率先下车,他身后跟着一位衣着华贵、气质雍容的女士,正是杨希悦的母亲,杨夫人。
“陈观主。”
杨廷翊伸出手,姿态客气,却自带上位者的审度。
陈白露伸手与他交握,力度不轻不重:“杨先生,一路辛苦。”
杨母的目光则在陈白露身上细细打量,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惊奇:“观主如此年轻,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杨夫人谬赞。”陈白露神色淡然,一个侧身,引着他们向观内走去。
后续车里下来十几位西装革履的港岛富商,个个气场不凡,其中几位显然是圣水观的熟客,见到陈白露立刻热情地笑着打招呼。
顾清宴始终保持在陈白露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扮演着“道观热心帮手”的角色。
但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如鹰隼般扫视着靠近陈白露的每一个人。
“顾少?”一位脑满肠肥的富商认出了他,脸上写满了错愕,“您怎么会在这里?”
顾清宴唇角一勾,露出一贯的商业假笑:“希悦姐的婚礼,我理当过来帮忙。”
那富商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容,上前重重拍了拍顾清宴的肩膀:“哎呀,原来是自家人!顾少近来执掌星耀影视,真是年轻有为!回头我们一定多喝两杯,好好聊聊!”
陈白露恍若未闻,继续面无表情地在前引路。
下午两点整,婚礼开始。
三清殿前,钟鼓齐鸣。
红毯从山门入口一路铺展至法坛之下,两侧媒体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圣水观官方直播间开启的瞬间,弹幕如山洪般爆发。
【来了来了!玄一哥大婚!活久见!】
【新娘子呢?快让我康康是哪位仙女!】
【道教婚礼!这辈子第一次见,全程录屏!】
高台上,玄一负手而立,玄色金丝道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紧抿着唇,极力维持着庄重,可眼底的狂喜却怎么也藏不住。
悠扬的丝竹声中,杨希悦的身影出现在山门处。
她身着一袭改良的朱红凤纹道裙,裙摆曳地,华光流转。
微隆的小腹被腰间的云带巧妙地修饰,非但不显臃肿,反而为她增添了一层柔和的母性光辉。
杨廷翊挽着女儿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缓慢。
他的眼眶早已泛红。
“希悦,最后问你一次,真的确定了?”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杨希悦的目光越过人群,牢牢锁定在台上那个男人的身上,眼神无比坚定。
“爸爸,我从未如此确定。”
杨廷翊终于走上高台,深吸一口气,将女儿的手,郑重地交到了玄一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中。
“好好待她。”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这四个字。
玄一重重点头,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我用我的命和道途保证!”
苏无尘作为证婚人,手持婚书,立于一侧。
他清冷的声音通过法器加持,清晰地传遍全场。
“天道为证,三清为媒。今有弟子玄一,与信女杨希悦,情投意合,义结连理……”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顾清宴站在台下的人群中,目光却没有看新人,而是穿过攒动的人头,定格在高台另一侧的陈白露身上。
她就站在那里,山风吹动她的袍角,阳光为她清冷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神圣,而不可侵犯。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如果有一天,他和她也能站在这里,昭告天地……
这念头一起,四肢百骸都跟着灼热起来。
台上,玄一接过婚书,与杨希悦并肩跪在祖师爷神像前,他高举三炷香,声音响彻山谷。
“弟子玄一,今日于祖师爷座前立誓,娶杨希悦为妻!此生若负她,便是欺天!欺天之罪,当受五雷轰顶,身死道消!”
杨希悦紧随其后,声音清脆而决绝。
“信女杨希悦,今日于此立誓,嫁玄一为夫!此生若负他,便是有违天道,甘愿三界除名,永堕无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死寂。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冲天而起!
直播间弹幕彻底疯了。
【卧槽!卧槽!这是我能听的誓言吗?太狠了!】
【发最毒的誓,爱最爱的人!这才是爱情的天花板!】
【民政局可以倒闭了,建议全国推广道教婚礼,看谁还敢出轨离婚!】
【玄一哥这波稳了!稳得不能再稳了!】
合卺仪式结束,玄一牵着杨希悦的手走下高台,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通红,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杨希悦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润,柔声说:“傻子,哭什么?”
“高兴。”
玄一用力抹了把脸,“我就是高兴!”
陈白露站在台上,看着他们相携远去的背影,一向清冷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婚宴设在道观的素食餐厅,长桌宴摆了十几席。
主桌之上,陈白露作为观主,自然居于主位。
顾清宴理所当然地在她身侧落座。
楚云声本想过去,却被夏晚一把拉住,拖到了另一桌。
“云声哥,我们年轻人坐一桌,那边都是长辈,多拘束啊!”夏晚冲他挤眉弄眼。
楚云声看了一眼顾清宴的背影,若有所思,最终还是顺着夏晚坐下了。
主桌上,顾清宴松了口气,拿起茶壶,为陈白露斟满一杯温茶,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顾少对陈观主,真是照顾有加啊。”
对面的杨廷翊端起茶杯,眼神锐利,话里有话。
顾清宴抬眸,笑意从容,却不达眼底:“陈观主帮过我大忙,这是应该的。”
杨廷翊不再追问,举杯示意:“那我以茶代酒,敬顾少一杯。”
两人碰杯,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陈白露垂眸喝茶,一言不发,但无人看见的角度,她白皙的耳根已经红透。
宴席结束,宾客们带着满意的笑容陆续离去。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陈白露终于得以喘息。
顾清宴走到她身边,递上一杯早已备好的温水:“累了?”
陈白露接过,抿了一口:“还好。”
她看着他,轻声道:“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港岛那边公司还一堆事。”
顾清宴深深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好”。
他反而上前一步,灼热的气息将她笼罩。
“明天,就是审计的日子。”
他的声音很沉。
“我不走。”
“等你忙完这阵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跟你一起,回港岛。”
陈白露冲他笑了笑。
“算啦,你在这待久了别人会起疑的。来日方长嘛,你乖乖回港岛等我。”
顾清宴只能无奈答应呗。
不答应怎么办?
“那好,我先回港岛。”
那个楚云声也已经下山回去了,他倒是不担心了。看看时间,下午5点。
“我先下山,看过两个孩子再走。”
陈白露点头。
“嗯,你在家里住一晚再走也可以。”
“那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陈白露摇头。
“我今晚不回去了,我还有事要忙。”
顾清宴点头。
夜幕彻底降临,道观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陈白露坐在茶室里,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处理着明天审计需要公开的资料。
手机屏幕亮起,是唐律师的消息。
【陈观主,李文斌那边坐不住了,派人联系我,想私下和解。】
陈白露的指尖停住,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回复。
【告诉他们,圣水观不接受和解。】
【法庭见。】
放下手机,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战意燃烧。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