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国,建武二十三年,九月。
关东大水,郡国十一飢,疫气流行。
虞国最北,白山黑水,可谓是穷险地域,素来少有行人影跡。
一弹丸之城落於此处,名为『月山』。
月山县地瘠民贫,强寇横行,与北雪铃人之国相隔十万群山,属虞国三百恶地之最。
此刻县城外的大山里,深秋落雪,山路难行。
裴凛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热气,正靠在雪岭老树下,唉声嘆气:“时运不济,命途坎坷,说的便是我了。”
“双亲病逝,无依无靠,天崩开局,发配边疆。”
“一应要素真是齐备周全。”
身旁一戴著厚厚毡帽的少年亦被冻的面部通红,瑟瑟发抖道:“少爷,別再说胡话了,再不进城我们就像乌儿一样冻死了。”
“阜阳北郡的官守只给了我们十日时间到任。”
乌儿是一匹马,一匹好马。
性格温顺,脚力矫健,吃苦耐劳,作风优良。
奈何南马受不了北地酷寒,进山不久便冻的一命呜呼。
只剩下这主僕二人面面相覷,只得徒步赶路。
少年叫做乘风,名字是裴凛取的。原本也是个无名无姓的孤苦穷人。
后来被裴凛买下,成了他唯一的侍从。
一年前,他来到这方世界,身份是虞国河东郡大族裴氏的子弟。
本应该是作为世家子弟,开始作威作福的一生,岂料刚落地第二日,那唯一可以倚靠的双亲就先后病逝。
对外说是因为九月关东大水,疫气流行导致的。
但裴凛却很清楚,族內根本不乏祈福神官,以神官灵术足以治癒疫病。
这是一个修行大世,拥有著诸多修行体系。
但无论是儒释道魔,还是南方列国的神官,皆能以气运为食,辅佐修炼。
整座虞国可以说就是由一个个世家门阀所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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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郡皆为候国,强大神官统镇四方,传至后世,千秋万代。
裴凛双亲病逝后,族內將其发配来了这极北的苦寒之地,赴任县令一职。
对外则美其名曰,是为了让他日后更好执掌裴氏基业,所以提前好好磨礪一番。
若想成就神官,自是需要踏入官场,作为一地父母官,兴万民之利,除万民之害。
如此才能最快集结出气运,凝结神印。
只要神印一成,便可施展出独属於神官体系的灵术。
所以虞国所有门阀世家,確实会有將族內子弟下放磨炼的做法。
不过,那都是將子弟下放到自己族內属地。
这月山县属阜阳北郡,是虞国三百恶地之最,从来没有世家门阀会把族內子弟派来此地磨炼。
因为此地从未出过哪怕一位神官,说是穷山恶水都不为过。
想到这里,裴凛又是嘆了口气,一拳锤在树皮上,震的树枝上积雪簌簌而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我——”
乘风此时认真纠正道:“少爷,没有河西了,河西郡早都被咱们河东裴氏给併吞了。”
“算了,不说了,赶路要紧。”
裴凛无奈说道,“趁没天黑,快些入城吧。”
他话音刚落,前方山道拐角处的巨石后,突然嗖嗖窜出五六条人影,手持明晃晃的钢刀,脸上蒙著布巾,只露出一双双凶光毕露的眼睛。
为首一个彪形大汉,鬍子拉碴,声如破锣,阴笑道:“二位!”
“此处是我黑风寨辖下,若想进十万群山,须得先交人头费!”
月山县虽地处偏僻,行跡荒凉,但是群山之中珍稀灵植並不少见,故而有许多採药人会冒险入山。
若能拼命採到一些药草,一家老小的生活也就有了保障。
乘风年纪不大,看向匪人时却不见有什么惧色,只是默默將身后行囊放在地上,在里面翻找著东西。
匪人们哈哈大笑,嘲讽道:“小娃娃,找什么呢?莫不是想找刀?”
“唉,还真有不开眼的。”
裴凛嘆了口气,往前溜达了几步,眉毛微微上挑,好奇问道:“你们在此处落草为寇多久了?”
那为首的彪形大汉先是一愣,旋即阴惻惻笑道:“若不想死,就速速把值钱东西留下,休要废话!”
裴凛若有所思:“看来是匪患已久。”
“你找死!”
那飆形大汉彻底没了耐心,狞笑一声,一挥钢刀,“弟兄们!宰了这瘦驴,东西拿走!”
几名山匪嗷嗷叫著,挥舞兵刃扑了上来,积雪被他们踩得四溅。
裴凛见状极为平静。
旁人无法看见的识海中,一本凌空飘悬著的巨大宝书闪过幽光,隨后哗哗哗的开始翻开。
宝书封面写著三个森严幽暗的大字——驭鬼书。
裴凛心念一动,驭鬼书的第一页骤然亮起!
下一刻,扑在最前面的两个山匪突然感觉脚下一滑,像是踩中了什么看不见的冰溜子,哎呦两声,狼狈不堪地摔了个四脚朝天,手中的刀都脱手飞了出去。
几乎同时。
旁边陡坡上一堆积雪毫无徵兆地崩塌下来。
呼啦一下,虽不致命,却劈头盖脸地將另外两个嘍囉埋了半截,冻得他们哇哇乱叫。
那飆形大汉冲得最猛,忽觉脖子后面一凉,仿佛有人对著他吹了一口寒气,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动作猛地一僵。
变故突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山匪们的攻势顿时乱成一团。
裴凛只是挑眉笑道:“诸位这是怎么了?不是要宰了我吗?”
那彪形大汉回过神来,又惊又怒,眼中忽然爆出一股摄人杀意。
下一刻,他腹部像蛤蟆一样撑起,双脚重重一踏,竟是在山路上踩出一个雪坑,猛然扑来!
就在钢刀堪堪要砍下之际——
铃铃的诡异森笑声忽然响起。
彪形大汉脸部狰狞,只觉周围景象猛地一变!
前方哪还有什么瘦弱少年?
分明是万丈深渊!
彪形大汉骇得魂飞魄散,硬生生止住冲势,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也变成了翻滚的云海,脚下立足之地仅有方寸!
他惊恐万状,挥舞手臂,试图保持平衡,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啊!”
脚下猛地一空,朝著道旁不足半人高的矮坎摔了下去,噗通一声栽进深雪堆里,一时晕头转向,挣扎难起。
这诡异的一幕让其他扑上的匪人动作一滯,完全不明白三哥为何突然发疯,自己跳了出去。
“乘风!”
裴凛低喝一声,一道寒光隨即映了出来。
乘风从行李中取出五截断钢,拼成一桿长枪,清叱一声后,浑身气势竟是陡然一变!
他身姿矫健如鷂子,手中长枪一抖,挽出斗大枪,带著破风之声,直刺向最近一名尚未反应过来的匪徒!
“噗嗤!”
枪出如龙,血光迸现!
那匪徒喉头已被洞穿,眼中满是惊愕不信,嗬嗬两声便栽倒在地。
乘风落地毫不迟滯,枪隨身走,或刺或扫,或挑或砸,招式简洁狠辣,长枪在他手中犹如活物一般!
那彪形大汉刚从雪堆里挣扎著爬起,甩掉满头雪,幻境已消,却看到自己手下被一个半大孩子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杀,目眥欲裂,狂吼著想要爬上来拼命。
乘风眼神一冷,反手一枪精准刺入其胸膛,力道之大,直接將这彪形大汉钉在了雪坡之上! 对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胸口的枪桿,喉咙里咕嚕几声,头一歪,没了声息。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囂张跋扈的五六名山匪,已尽数变成了倒在雪地里的尸首。
风雪依旧呼啸。
乘风面无表情地拔出长枪,在雪地上蹭净血跡。
而裴凛则是站在几人之前,心中低呼一声:“汲。”
识海之中,驭鬼书飘著幽光,无数千丝化缕的血光从体外源源而来,全都灌入到第一页【游魂】之中。
外界。
几名匪首的血气被快速吞噬,渐渐枯槁。
而一只骷颅小鬼却是铃铃笑著,站在他肩膀上。
少年乘风一边看著这一幕,一边擦著枪桿,冷静道:“少爷,你修炼的这功法越看越像是魔宗手段。”
“管他魔宗正宗。”
“能提升实力的就是好宗。”
裴凛隨意说道,倒是没有过多解释。
驭鬼书是他来此世界后所得到的最大倚仗,神秘无比。
能以人体血气或是香火气运餵养,激活页数。
此刻宝书虽只能翻开第一页【游魂】,但已经妙用无穷。
游魂是下等鬼,有穿墙、隱形、製造幻象的能力。
方才这些黑风寨的匪人便是被此鬼影响,所以才会被乘风的大枪轻而易举斩杀。
“这些尸体怎么办?”
许久,乘风看著那些尸首问道。
“收拾一下,把脑袋都割下来,用绳子拴好带上。”
“这些山匪作恶一方,死不足惜,带到城里正好也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新官上任三把火。”
裴凛语气悠悠而道。
乘风点了点头,隨后抽出腰间短刀,利落地开始处理首级,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做完这些。
二人方才继续启程,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十万群山外的孤城而去。
风雪稍歇时。
一座土坯城墙终於出现在视线里。
低矮,陈旧,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
城门口两个抱著长矛缩在避风处的守卒,看到裴凛与乘风这两张生面孔,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毫无盘查之意,仿佛谁来谁去都与他们无关。
走进城门洞,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城內景象更是让裴凛微微挑眉。
街道狭窄,路面泥泞不堪,积雪被踩成灰黑色的泥浆。
两旁的店铺大多门庭冷落,偶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缩著脖子,目光低垂,儘量避免与任何人对视。
听不到什么喧譁笑语,只有寒风颳过屋檐的呜咽和偶尔几声有气无力的犬吠。
“这地方死气沉沉的。”
乘风背著行囊,低声道。
裴凛没说话,只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审视。
“难怪此处从未出过一位神官。”
两人径直来到县衙,看到衙门口的石狮子歪斜了一个,门楣上的漆皮剥落得厉害。
两个值班衙役正靠在门洞里揣著手取暖。
在看到他们后,两人懒懒散散地站直了身子,眼神里带著敷衍和轻慢。
“做什么的?”其中一个衙役拖著长音问。
裴凛掏出委任文书和官印,在他面前晃了晃:“新任县令,裴凛。”
那衙役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官印,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这位新县官竟这么年轻。
他连忙恭敬下来:“原来是裴大人,周县丞已等候多时,里面请。”
穿过冷清的前堂,来到二堂。
县丞周文礼早已得到通报,正坐在主位下首捧著暖炉喝茶。
看见裴凛与乘风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起身相迎,只是那笑意不过敷衍客套。
“裴大人一路辛苦!风雪阻路,下官还甚是担忧呢。快请坐,看茶!”
周文礼约莫四十岁上下,麵皮白净,穿著体面的袍,眼神精明而闪烁。
二人坐下后又寒暄几句,无非是路途艰难、日后仰仗之类的套话。
之后。
裴凛对旁边的乘风使了个眼色。
乘风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提著一个大黑袋走了进来,咚的一声扔在堂中的青砖地上。
几颗头颅滚落开来,狰狞的表情还凝固在死亡瞬间。
“啊!”
堂內侍立的几个衙役嚇得惊呼出声,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周文礼也是手一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缩,死死地盯著那几颗头颅,尤其是那为首彪形大汉的脑袋。
厅內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呜咽。
周文礼的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强压下惊怒,乾笑一声:“裴、裴大人这是?”
“哦,路上遇到几个不开眼的毛贼。”
裴凛端起新奉上的茶,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想著初来乍到,总得给周县丞和诸位同僚带份见面礼,顺手就收拾了。”
“听说是叫什么黑风寨的?”
黑风寨?
这三字一出,堂內气氛更是骤然降到了冰点,几个衙役眼神躲闪,甚至不敢再看地上的头颅。
周文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哈哈笑了起来:“大人不愧是河东裴氏出身,修为不凡啊!连黑风寨的贼人都不是对手!”
“不过——”
话音一转,周文礼又故意嘆道:“这黑风寨隱藏在十万群山里,向来是阜阳北郡的第一匪患,其老巢不知所在,寨中强人无数,行事凶悍,盘踞多年。”
“大人初来便与之结下死仇,日后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这话听著像是关心,但裴凛却是目光微凝,从四周人的表情上察觉到了有些不对。
片刻后,他笑了起来。
“结仇?周县丞说笑了吧,剿匪安民是县衙第一要务,难道这黑风寨动不得?”
说到最后,裴凛故意托著长长的尾音,似笑非笑的看了眾人一眼。
“自然动得,自然动得。”
周文礼笑容满面,不见异色,拱了拱手后,又道:“大人远道而来,想必已是舟车劳顿,下官便不叨扰了。”
说罢,场下诸人各自散去。
乘风蹙眉道:“少爷,看来这黑风寨有点问题。”
“怕什么。”
“他们难道还会杀到这城里来吗。”
裴凛不为所动,只是淡淡说道:“走吧,去寻一个衙役来,让他带我们到处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