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带被撕开时发出“嗤啦”一声脆响,那股凉意顺着指尖直往骨缝里钻。
乔家野本以为会闻到一股腌渍过头的酸腐气,可没成想,罐子里竟透着股子雨后草木的清香。
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然缩成了一道缝。
罐底并没有预想中的酸笋,而是那张本该被他扔进邮筒的返程票根。
那张薄薄的纸片此时像是有了生命,边缘竟然抽出了几缕半透明的、如同蚕丝般的细白根须,死死缠绕着几粒黑色的野薄荷种子。
“见鬼了。”乔家野暗骂一声,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
他记得陈劳那个老疯子曾对着一堆残破碑文嘀咕过:老物件要是沾够了人气,比刚出土的灵玉还招摇。
可问题是,这系统触发的前提不是得“撒谎”吗?
他今天对着这罐子一个字都没蹦,这玩意儿怎么自己就开始“加戏”了?
难道是这破纸片子也学会了自我推销,想在他这儿骗个长居证?
“乔哥,看啥呢?眼珠子都快掉罐里了。”
陈默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在身后炸响。
这小子正撅着屁股,在大雨过后的泥地里折腾他那块招牌。
陆阿春斜披着件透明雨衣,像尊移动的铁塔,指挥着陈默把“春姨花甲粉”的木牌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新刻的几个金漆大字:非遗文化体验点。
“看你的非遗去,别在这儿瞎晃。”乔家野不动声色地合上罐盖,顺手把那股子莫名的凉意压在掌心。
“嘿,你还别狂。”陆阿春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酸笋坛子走过来,鞋底在积水里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她把坛子往乔家野那张摇摇欲坠的摊位上一顿,震得那尊塑料菩萨都晃了三晃。
“文旅局的老刘刚才来电话了,说你这‘三无产品铺’可以原地升级。但上头有话,得有个能拿得出手的‘活态传承项目’。”陆阿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气,“老娘想好了,就报腌笋。但这项目得你带我——你得教我腌出那种能开花的酸笋。”
乔家野听得直翻白眼:“春姨,您那是腌笋还是炼丹呢?还开花,您干脆让我教您怎么在汤里变出金元宝得了。”
“少废话,接着!”陆阿春突然发难,一坛子酸笋直接塞进他怀里。
乔家野下意识地去接,重心不稳,怀里的两个罐子猛地一撞。
那个新寄来的酸笋罐盖子本就没封死,被这一晃,几滴淡黄色的透明液体顺着缝隙溢了出来,精准地滴在了那张生根的车票上。
几乎是瞬间,那几缕白色的根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蠕动起来。
在乔家野惊恐的注视下,一抹娇嫩得近乎透明的淡绿芽尖,硬生生顶破了票根上的发车时间,肆意地舒展开来。
“卧槽……”乔家野低呼一声,只觉得手里的罐子重如千斤。
“咔嚓!”
一道闪光灯在昏暗的夜市入口亮起。
高青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那件昂贵的冲锋衣上全是泥点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手里举着相机,镜头还保持着微距对焦的姿态,正对着那抹刚破土的嫩芽。
“你不是去省城了吗?”乔家野愣在那儿,手里的罐子放也不是,抱也不是。
高青没说话,只是把相机背带往脖子上勒了勒,大步走到他面前。
她从兜里掏出一叠还在滴水的碎纸片——那是两张被撕得稀烂的真实车票。
“快递员给我打电话,说我寄给自己的照片到了,但寄件人非要我当面签收。”高青冷着脸,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消散的倔劲儿,“我想着,要是让快递员看见我摊位上这些破烂,指不定得以为我在这儿捡垃圾,所以回来看看。”
她盯着乔家野的无名指,那上面缠着一根洗得发白的塑料红手链,那是他之前从那一筐廉价货里随手捡出来的最旧的一条。
高青的喉咙隐蔽地动了一下,原本毒舌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个硬邦邦的信封。
她一把塞进乔家野满是酸笋味的手里,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塞炸药。
“展览的名字改了。”她别过头,镜头却依旧不听使唤地对着乔家野的侧脸,“不叫《街角骗术》,叫《青川夜市有你》。”
乔家野抽出照片,那是他们三人在那个暴雨夜的合影。
照片背面,陆阿春用浓稠的酱油歪歪扭扭地写着六个大字:“汤凉了,回来喝。”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酸笋交织的味道,这种味道并不算好闻,却让乔家野觉得心口那块缺了很久的窟窿,被什么东西给填平了。
远处的乌云又开始翻涌,闷雷声在云层后面闷声作响。
乔家野弯腰,把那尊满身油污的塑料菩萨、生根的车票,连同那张酱油字条,一股脑全塞进了那个充满秘密的酸笋罐。
他重新拍了拍摊位前那块被马克笔涂得漆黑的木牌,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谎言。
墨迹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透着一股子死皮赖脸的韧劲:
“今日谎言:这摊永远不撤。”
高青再次按下快门。
雨滴恰在此时落在镜头上,将那块写着谎言的木牌晕染成了一片温柔的、如同老电影滤镜般的光斑,正如多年以前,乔家野在这个巷口看到的第一个灯笼。
风停了,四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远处的巷子尽头,原本清亮的雨后夜色竟不知为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青色雾气。
那雾气不像是自然生成的,倒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正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摊位后方的老旧墙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