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子青烟不急不躁,打着旋儿从酸笋罐缝里往外钻,像极了老烟鬼吐出的烟圈。
乔家野使劲揉了揉眼。
昨晚那场暴雨把地上的污垢冲了个干净,这会儿太阳还没露头,湿冷的晨雾里,这缕烟青得发亮,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凑,鼻尖刚靠近罐口,整个人就定住了。
那不是酸笋腌透了的臭味,而是一种带着清凉底色的醇香。
野薄荷的辛辣混着老笋那种岁月沉淀下的草木气,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味儿太熟了。
乔家野喉结艰涩地滑动了一下。
那是他母亲生前腌“安神笋”的味道。
当初他在山沟里发高烧,全靠这一口酸笋汤吊着命。
可那方子早随着他妈埋进了后山的黄土里,这几年他试了无数次,腌出来的全是股抹布味儿。
“见鬼了,这系统不是歇菜了吗?难道这罐子自个儿成精了?”乔家野心里犯嘀咕,手不由自主地伸向罐盖。
“咔嚓”一声,快门声在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刺耳。
高青正蹲在隔壁关了门的臭豆腐摊后面,手里摆弄着两个胶卷筒。
她那台相机镜头正对着这边,青烟在取景器里缭绕,衬得那个破陶罐像是个供奉了千年的香炉。
“别拍,这玩意儿容易炸。”乔家野嘴上习惯性地跑着火车,心里却虚得厉害。
还没等他把盖子揭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围裙的摩擦声由远及近。
“起开起开!要死啦,大清早在这儿放炮呢?”陆阿春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热气的花甲汤。
她一见那青烟,眼皮子剧烈地跳了两下,二话不说,直接脱下汗衫蒙在罐口,死死按住,“看什么看?发酵过头了,这罐子里气压高,拍出来能把你相机震碎!”
话音刚落,罐身像是为了配合她似的,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一道琥珀色的细纹从罐底迅速蔓延向上,像是一条刚苏醒的蛇。
半透明的汁液顺着裂缝渗了出来,颜色亮得跟化开的琥珀没两样。
乔家野顾不上陆阿春那股子莫名的心虚劲,顺手扯过摊位上的烂围裙,死死堵住漏处。
指尖触碰到那琥珀色汁液的瞬间,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电流感顺着指甲盖直接钻进了心窝子,整条胳膊都麻了半边。
这种感觉,像极了以前撒谎成真时的系统反馈,可又多了种说不出的“人味儿”。
“镇不住了!这罐子里塞了太多愿力,得用重器压!”陆阿春满头大汗,眼神一个劲儿往乔家野身上瞟。
乔家野心说我这摊子上最重的东西就是那尊塑料菩萨,拿它压不是闹笑话吗?
正慌神,一个沉甸甸的黑家伙塞进了他怀里。
“用这个。”高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跟前,她那台视若生命的莱卡相机被她不由分说地按在罐盖上。
机身背面贴着张已经磨掉角的便签纸,那是高青的字迹:“拍过菩萨开花的镜头,算不算?”
说来也怪,那沉重的相机往上一一搁,罐身的裂纹竟然停止了延伸,琥珀色的汁液也止住了渗漏。
乔家野看着高青那张写满倔强的脸,心里那股子被生活磨出来的滑头劲儿,突然就软了一下。
“行了,别在这儿装神弄鬼,汤都要凉了。”陆阿春趁着两人发愣,动作极快地拿勺子在大罐口那儿抹了一把。
她把那沾了点琥珀汁液的勺子,飞快地往花甲汤锅里一搅。
原本平静的汤面像是被投了颗深水炸弹,“咕噜噜”冒出一串细密得像珍珠似的气泡,一股让人食欲大增的鲜香味瞬间炸开了。
“都来瞧瞧看!今日春姨花甲粉特供‘醒神汤’,喝完默写不卡壳,考试不犯困啊!”陆阿春扯开嗓门,对着街口那群睡眼惺忪、正往学校赶的学生娃吆喝起来。
“春姨,您这广告打得,小心城管给你扣个‘非法添加’的帽子。”几个相熟的高中生哄笑着围了上来,一人端起一碗,稀里哗啦地喝了起来。
没人注意到,那汤碗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沉着几粒深色的野薄荷种子。
那是乔家野昨晚亲手种在车票里的,此时却出现在了每一个孩子的碗底,像是一种无声的接力。
太阳升到半空,夜市的残温被彻底驱散。
黄昏收摊时,乔家野小心翼翼地揭开相机,掀开了坛盖。
青烟早散了,那张生根的车票也不见了踪影。
坛底静静地躺着三枚小巧玲珑的笋尖,它们并没有乱放,而是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个箭头的形状,笔直地指向高青经常坐的那张木质长凳。
乔家野擦了擦手,慢吞吞地走过去。
凳面上,原本刻着“办证”号码的位置,被人用刻刀重新修整过。
木屑还是新的,淡淡的木头香味里透着一行凌厉的小字:
“笋能回甘,人别回头。”
远处,高青正背对着他在整理那堆长枪短炮,镜头盖被她反复擦了三遍,那一截露在冲锋衣外的耳尖,在夕阳余晖里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乔家野正想开口说句俏皮话,一个颤巍巍的身影忽然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街尾代写摊刚支起来的地方,独居了十来年的赵伯,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泛着黄的纸,正隔着老花镜,满脸焦灼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