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儿像是几百斤坏掉的蛋白质在高温下捂发了酵。
乔家野顺着味儿走到摊位背后的电线杆子下,火气腾地一下就顶到了嗓子眼。
前两天县文化局刚给挂上的“非遗酸笋技艺传承点”的木牌子,这会儿正挂着一条条黄褐色的黏稠液体。
几块被踩烂的臭豆腐死死黏在“传承”两个金漆大字上,顺着木纹往下淌,活脱脱像是在这块金字招牌上拉了一泡稀。
“操。”乔家野骂了一句,蹲下身子,指甲抠进木头的缝隙里,想把那些干结的豆腐渣子抠出来。
指尖黏糊糊的,那股恶臭顺着指甲缝往里钻,熏得他眼珠子发红。
抠着抠着,他指尖碰到木牌背面,感觉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划痕。
他把木牌翻过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一瞧,心口像是被谁闷了一拳。
原本平整的木板背面,被人用改锥之类利器,歪歪扭扭地刻了一行字:
“骗子滚出青川”。
字迹很深,木屑翻白,透着股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恶意。
“咔嚓!”
刺眼的闪光灯晃得乔家野眯起了眼。
高青举着那台莱卡,脸色比远处的晨雾还冷。
她快门按得飞快,镜头几乎贴到了那行刻字上:“别动,这是证据。报警,必须报警。周昭那帮粉丝已经疯到线下动手了,这叫故意损毁公私财物。”
乔家野没吭声,只是默默把木牌从挂钩上摘下来,像抱着个脏兮兮的流浪猫,一言不发地回了棚子。
“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高青追了进来,声音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急促。
乔家野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顺手从案板底下掏出一罐草木灰,又舀了一勺还没发酵透的酸笋汁,两样东西搅和在一起,调成了股灰不溜秋的糊糊。
这是陆阿春教他的古法,专门克这种油腻腻的污垢。
“牌子脏了能擦,心要是脏了,报警有屁用?”乔家野低着头,手指蘸着糊糊在木牌上用力摩挲,那股认真的劲儿,像是要把那行“骗子”生生磨平。
一张湿巾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湿巾的包装皱巴巴的,上面印着“《青川纪实》影像展”的logo,是他们第一次在夜市吵架、高青嫌他手脏扔给他的。
“用这个,草木灰太粗,会把漆面磨坏的。”高青蹲在他对面,咬着嘴唇,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得他缩了一下。
“哟,这是唱哪出呢?大清早给木头做美容?”
陆阿春拎着两个还在冒热气的大铁桶,风风火火地撞开了帘子。
她一低头瞧见那牌子的惨样,嗓门瞬间高了八度:“哪个缺了大德的干的?老娘在这夜市摆了二十年,还没见过往非遗招牌上泼粪的!”
她也不等乔家野开口,直接从汤桶里舀出一勺滚烫的花甲原汤,对着木牌就浇了下去。
“滋啦”一声。
酸笋老汤里的有机酸遇上臭豆腐的碱性残渣,竟然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沫。
原本顽固的黄褐色渍迹像见了克星,迅速稀释、崩解,顺着木板滑落。
“瞧这成色,是街口老吴家的臭豆腐。”陆阿春冷笑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八成又是喝马尿灌的。家野,牌子不能摘,摘了你就真成骗子了。越是有人往上吐口水,你越得把它钉死在那儿。”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乔家野,压低声音道:“这是后山的老笋干粉,今晚你给老吴送碗汤去,把这掺里头。保他拉上三天三夜,拉到看见这块牌子就腿肚子转筋,自然就不敢来了。”
乔家野掂了掂那包粉末,没应声。
他重新拿起刻刀,就着高青手里的手电筒光,一点点修整被划烂的字体。
刻到“传承”的“承”字最后一撇时,可能是手抖,也可能是木头太硬,凿子突然打了个滑。
“嘶——”
锋利的钢刃直接划破了他的食指。
一股殷红的血珠顺着伤口冒了出来,恰好滴在“传承”两个字中间。
怪事发生了。
那滴血并没有顺着木板流走,而是像被干涸的沙漠吸纳了一样,瞬间没入了木纹深处。
原本被老汤冲刷得发白的木料,在沾了血后,竟然透出一层温润如玉的色泽。
乔家野心里咯噔一下,那种熟悉的、像微弱电流穿过脊椎的感觉又来了。
他慌忙想去擦,手却被高青死死按住。
“别动。”高青盯着那处变色的木纹,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她指尖沾了一点他指缝里渗出的血,在木牌最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捺下了一枚小小的红指纹。
“留着。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看看,真东西,是不怕脏的。”
次日,天色刚翻出点鱼肚白。
那块“非遗”木牌重新挂回了原处。
原本被泼过臭豆腐的地方,竟然严丝合缝地嵌进去了一片刚摘下来的野薄荷叶,翠绿欲滴,遮住了那一处细微的凹痕。
乔家野拎着一碗热腾腾的笋汤,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街角那个还没收摊的臭豆腐摊前。
摊主老吴缩在马扎上,正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凉透的馒头。
一见乔家野走近,他整个人猛地一哆嗦,手里的馒头直接掉进了油锅里。
“乔乔老板,我昨晚喝多了,我真不是”老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声音抖得像筛糠。
乔家野没说话,只是把那碗汤稳稳地搁在炸锅旁边的木桌上。
“尝尝,今天刚出的新笋,降火。”
老吴愣住了,他看着乔家野平静的眼神,颤巍巍地端起碗,啜了一口。
只是一口,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全掉进了汤里。
“乔老板我儿子昨晚发高烧,家里没钱去医院,我急疯了才信了网上的鬼话,说是砸了你的牌子能转运我真该死啊!喝了这汤,他半夜竟然退烧了,他退烧了啊!”
远处,高青站在电线杆影子里,静静地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金色的晨光正越过县城的屋顶,打在那块重新焕发生机的木牌上。
而整条夜市街的摊主,无论是在揉面的、刷锅的,还是正在收伞的,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默默地朝这边张望着。
乔家野长舒了一口气,刚想回摊位补个觉。
他眼角余光扫过自家摊位,脚步却猛地定住了。
就在那堆满假货的柜台一角,那尊他为了凑数、五块钱批发的塑料“转运菩萨”,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光泽。
这种光泽,不像是反光,倒像是从塑料皮肉里一点点透出来的。
那是
乔家野心脏狂跳,快步朝摊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