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的手指干枯得像老槐树皮,那张泛黄的纸在他手里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
乔家野赶忙伸手扶了一把,指尖触到那张纸,一股陈年旧墨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味儿,他熟。
“乔老板,帮个忙。”赵伯喘得有些急,浑浊的眼里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决绝,“趁我这口气还匀实,写份遗嘱。我那盆月季,得留给你。”
乔家野愣了半晌,视线顺着赵伯指的方向看去。
那盆所谓的“月季”,正可怜巴巴地扣在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枝干是劣质塑料染成的翠绿,花瓣红得发贼,透着一股子廉价的工业气息。
那是三年前,乔家野刚在地摊界扎根时,为了凑两块钱烟钱,指着这玩意儿对赵伯胡谄:“赵伯,这可是唐朝御花园里的种,虽然瞧着像假的,但只要在盆底系根红绳,保准能给主家续命。”
当时他就是随口一咧,五块钱卖出的假花,没成想赵伯当了真,在窗台一养就是一千多个日夜。
“赵伯,那是塑料的,不用浇水”乔家野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干涩得厉害。
“胡说,那是仙草。”赵伯执拗地梗着脖子,从兜里掏出一截褪色成粉白的红绳,颤巍巍地在塑料枝干上绕了一圈,“你瞧,系了绳,它就有灵了。我走了,它得跟个懂它的人。”
乔家野心里那股子滑头劲儿像是被针扎了气的皮球,瘪得一塌糊涂。
他没再推诿,反手在破旧的摊位上一摸,想找支笔,却只摸到了那罐刚开封的、汁液琥珀透明的酸笋。
“接着。”一个冷冰冰的嗓子在侧后方响起。
高青不知什么时候从相机后面钻了出来,那件满是泥点的冲锋衣被她随手一甩,露出里头那张印着《青川夜市有你》展会logo的空白内页。
她把纸死死按在乔家野面前,眼神里藏着一抹他看不懂的酸楚:“用这个写,体面点。”
乔家野咬了咬牙,鬼使神差地抄起案头的一支烂毛笔,竟然在那酸笋罐里蘸了蘸。
琥珀色的汁液挂在笔尖,没有半点粘稠,反而透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他在纸上落笔,本想写“塑料月季一盆”,可手腕子像是不听使唤,酸笋液在纸上晕开,竟带出了一层淡淡的微光。
“遗嘱:本人赵长生,愿将家传‘玉塑’月季一株,赠予乔家野”
“噗嗤。”高青在旁边没忍住,这一声笑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无奈,“乔老板,你这撒谎的毛病是刻在骨子里了?塑料都能写成玉塑,真不怕雷劈。”
乔家野老脸一红,作势要撕:“写错了,重来!”
“别动!”赵伯突然扑上来,死死按住乔家野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那双浑浊的眼里此刻竟冒出点点精光,“就是玉塑!我没老糊涂,我梦见它半夜发光哩,照得满屋子通亮。乔老板说的话,从来都灵。”
乔家野心里一震,系统那股微弱的电流感再次顺着指尖爬上后脑勺。
“加一句!这花要是开了真花,归全夜市共有!”
陆阿春端着一盆热腾腾的花甲汤,大喇喇地挤了进来。
她那高分贝的嗓门瞬间点燃了四周还没睡醒的摊主,“都听见没?赵伯的月季是咱们夜市的吉祥物,乔老板给过了光的!以后谁家有个病痛,都来摸摸花盆,保准管用!”
“成!听春姨的!”
“老赵头,你可得长命百岁,等着看它开花呢!”
一群围观的摊主哄笑起来,有人顺手扯下脖子上的红毛巾,撕成条就往那塑料盆上系。
一时间,那盆廉价的假花被几十条红绳缠成了个粽子,在清晨的微风里晃荡,竟真透出几分荒诞的肃穆感。
赵伯乐得合不拢嘴,抱着花盆,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稀罕的宝贝,步履蹒跚地回了巷子深处。
收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乔家野心神不宁地把那份沾了酸笋汁的遗嘱折好,正想往怀里揣,却发现酸笋罐底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样东西。
他伸手一捞,是一张塑封过的旧照片。
照片里的背景,正是几十年前的青川夜市,一对年轻男女依偎在繁盛的月季丛中。
男人英挺,女人温婉,那女人的眉眼,竟与那盆假花有几分神似。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却被岁月磨得模糊:“她说等花开就回来,我信了六十年。”
乔家野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把,生疼。
他下意识地看向巷口,赵伯单薄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雾气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根从赵伯月季上掉下来的、褪了色的红绳,沉默地把它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咔嚓。”
镜头闪光灯再次亮起。
高青站在远处,镜头并没有对着那盆假花,而是死死锁定了乔家野手腕上那根刺眼的红。
“嘘。”乔家野对着镜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正想说句“这玩意儿不值钱”来掩饰情绪,一股浓郁到近乎诡异的异味突然从夜市入口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味道不像是腐烂,倒像是某种积压了几百年的泥土被强行翻开,带着一种陈旧而霸道的“非遗”质感。
乔家野眉头一皱,这味儿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