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迷雾散去的速度快得令人心寒。
灰色的雾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短短数十次呼吸间，战场重新变得清晰。短暂的混乱结束了，而代价是林墨几乎失去战斗能力。
他靠在塔楼的墙壁上，右眼的灰色已经褪去大半，但瞳孔深处依然残留着混沌的低语。灵魂中，誓约之剑的裂痕如同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灼痛。
“你不能再使用那种力量了。”星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她将一瓶苏婉特制的灵魂稳定药剂强行塞进林墨手中，“喝下去。然后去医疗点休息。”
林墨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灵魂濒临失控，肉体虚弱不堪，继续留在前线只会成为累赘。
但他不能离开。
“星萤，”他抓住她的手，药剂瓶在两人之间摇晃，“听我说。混沌迷雾争取了时间，但只有不到一刻钟。敌军很快就会重新组织进攻。这一次，他们不会给我们任何机会。”
他指向城墙下方，那里，熔岩战士正在重新整队。虽然仍有混乱，但戈尔甘的移动堡垒已经升起了新的战旗——那是总攻的信号。
“缺口必须守住。”林墨盯着城墙左侧那个被泰坦撕裂的十尺裂口，“如果让他们从这里大量涌入，整条防线都会崩溃。”
“石昊和云无痕已经带人去了。”星萤说，“但他们只有一百多人，面对的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一百多人，要守住十尺宽的缺口，对抗源源不断的熔岩战士。那是自杀任务。
“我需要去帮他们。”林墨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发软，差点摔倒。
“你连站都站不稳！”星萤扶住他，眼中闪过泪光，“林墨，你不是神。你不能一个人拯救所有人。”
“但我是监国。”林墨咬牙，“这是我的责任。”
两人对视。
星萤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绝，那是一种即使明知必死也要向前的决绝。她太了解这种眼神了——在希望要塞沦陷时，林墨冲向归墟之扉的背影，就是这样的眼神。
最终，她松开了手。
“十五分钟。”她说，“我给你十五分钟。如果十五分钟后缺口还没堵上，我会下令全线撤退，进入巷战。这是底线。”
林墨点头:“十五分钟，够了。”
他灌下药剂，苦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但确实带来了一丝清明。然后他推开星萤，踉跄着走向城墙左侧的楼梯。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缺口处，地狱已经降临。
石昊站在裂口最前方，双手各持一柄从熔岩战士那里缴获的燃烧巨斧。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古魂碎片正在急速修复——代价是融合度又提升了2，现在已经达到47。
“来啊！杂碎们！”他咆哮着，双斧舞成一片赤红的风暴。
三个试图冲进缺口的熔岩战士被拦腰斩断，尸体在燃烧中化为焦炭。但更多的战士涌了上来。
石昊身后，是云无痕和一百多名守军。
云无痕没有直接参战，他站在稍后的位置，双手结印，古魂碎片的力量在他周身形成一片灰色的领域。任何进入领域的敌人，动作都会变得迟缓，感知会被干扰。这是他的“古魂迟滞场”，能有效降低敌人的战斗力。
但维持领域需要巨大的消耗。云无痕的脸色苍白如纸，古魂融合度已经达到危险的55，他感觉自己就像走在一根细线上，随时可能坠落——坠落成那个古魂的完全体。
“石昊！左边！”云无痕嘶吼。
一个熔岩军官从左侧的阴影中冲出，手中的长矛直刺石昊后心。石昊正在应付正面的三个敌人，来不及回防。
云无痕强行调动古魂之力，在石昊身后凝聚出一面骨盾。
长矛刺中骨盾，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盾牌碎裂，但为石昊争取了半秒时间。他回身一斧，将那个军官连人带矛劈成两半。
“谢了，老云！”石昊吼道，但声音中已经带着喘息。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七分钟。
七分钟，杀死了至少六十个熔岩战士。但敌人仿佛无穷无尽，而他们的人数在不断减少——最初的一百二十人，现在只剩下不到八十。
缺口边缘，尸体堆积如山。有敌人的，也有战友的。鲜血在高温下蒸发成腥臭的雾气，混合着焦肉和硫磺的气味，构成了一幅地狱绘卷。
苏婉的医疗点就在缺口后方五十步的一个半塌陷的箭塔里。
这里已经挤满了伤员。断肢的、烧伤的、内脏破裂的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哭喊充斥着狭窄的空间。
苏婉双手都在发光——左手是治疗法术的翠绿色，右手是魂能结晶催化的淡金色。她同时治疗两个重伤员，额头汗水如雨，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按住他！”她对一个还能行动的轻伤员喊道，“我要取出他胸口的碎骨！”
那个轻伤员用尽全力按住挣扎的战友，苏婉的手探入伤口，精准地夹出一片锋利的骨片。鲜血喷溅，她毫不在意，立刻施展治疗术。
伤口开始愈合，但速度很慢。她的魂能快耗尽了。
“苏医师药剂”一个医疗助手颤抖着递来一瓶红色药剂，“这是最后一瓶生命再生剂了”
苏婉看了一眼药剂，又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伤员。
“给三号床那个孩子。”她咬牙说，“他还有救。其他人用基础包扎。”
助手愣住了:“可是——”
“执行命令！”苏婉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救那些还能活下来的人，而不是浪费资源在注定要死的人身上。”
这是她学医以来，说过最冷酷的话。
但这是战争。
助手含着泪去执行。
苏婉继续治疗下一个伤员，但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她正在习惯这种残酷的选择。就像林墨说的，她必须学会在压力下做出冷酷的决定。
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久。
城墙右侧，星萤站在相对完整的城垛后，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整个战场。
混沌迷雾完全消散了。熔岩军队已经重整旗鼓，正在组织第二波攻势。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再全线压上，而是集中兵力攻击几个关键点。
除了石昊防守的缺口，另外两个防御薄弱点也遭到了猛攻。
她需要做点什么，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荒原游骑兵，集合！”她下令。
三十名骑手迅速在她面前列队。这些是荒原同盟最精锐的战士，每个人都骑着经过训练的迅猛蜥蜴，擅长高速机动和游击战术。
“你们的任务，”星萤说，“从侧翼出击，攻击敌军后方的祭司和攻城器械。不要恋战，打了就跑。目标是制造混乱，迫使他们分兵回防。”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是自杀任务。你们很可能回不来。现在退出，我不会责怪任何人。”
三十名骑手，没有一个后退。
为首的老骑手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笑容:“星萤首领，我们从荒原跟你到这里，不是为了苟活的。给那些熔岩崽子点颜色看看！”
星萤眼眶一热，但她强行压下情绪。
“那么，出发。愿大地母亲庇佑你们。”
“为了荒原！为了希望！”
三十骑冲出城墙侧面的小门，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绕过正面战场，直插敌军侧后。
星萤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这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缺口处，战况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熔岩帝国显然意识到了这里的重要性，开始投入更多兵力。不仅仅是普通战士，还有熔岩祭司和精英军官。
一个穿着华丽铠甲的高大战士冲进缺口，他手中的不是普通武器，而是一柄流淌着液态火焰的战锤。一锤下去，三个守军被砸成肉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是‘熔炉卫队长’！”有人惊呼，“戈尔甘的贴身侍卫！”
石昊怒吼一声迎了上去。双斧与战锤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四溅的火星。
两人都是力量型战士，每一次对拼都让周围的空气炸裂。但石昊已经战斗了太久，体力在迅速下降。而对方是生力军，力量源源不绝。
第五次对拼时，石昊的双斧被震飞一柄。他踉跄后退，熔炉卫队长抓住机会，战锤横扫，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石昊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倒飞出去，撞在缺口边缘的废墟上。
“石昊！”云无痕想要支援，但被两个熔岩军官缠住，脱不开身。
熔炉卫队长狞笑着走向石昊，战锤高高举起:“古魂碎片？正好，陛下会喜欢的”
一道灰色的屏障突然出现在石昊身前。
不是护盾，而是一片扭曲的空间。
战锤砸入扭曲空间，就像砸进了一团粘稠的胶水。力量被分散、引导、最终偏转方向，砸在了旁边的地面上。
林墨出现在缺口处。
他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但右手维持着那个空间扭曲。归墟之力在他掌心流转，虽然微弱，但足够救命。
“监国”石昊艰难地想要爬起来。
“别动。”林墨说，“苏婉马上就到。”
他看向熔炉卫队长，灰色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的对手是我。”
卫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狂笑:“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废物？监国？我看是待宰的羔羊！”
他再次举起战锤，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的空气在变化。
不是温度变化，也不是能量波动，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规则在扭曲。
林墨抬起了左手。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混沌之力，也没有使用归墟之力。
他使用了监国印玺最基础的权限——王庭律令。
“以此地为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权柄之力，“重力加倍，火焰熄灭，熔岩凝固。”
言出法随。
不是墨尘那种深度的概念改写，而是基于监国权柄的局部规则调整。
但效果立竿见影。
熔炉卫队长突然感到身体沉重了数倍，每移动一寸都像在泥沼中挣扎。他铠甲上的火焰熄灭了，武器上的熔岩凝固成了黑色的岩石
而周围的熔岩战士也受到了影响。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攻击力大幅下降。
“趁现在！”林墨嘶吼。
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向敌人发起反冲锋。
云无痕的古魂迟滞场配合王庭律令的效果，让敌人几乎成了活靶子。短短一分钟，冲进缺口的三十多个熔岩战士全部被消灭。
缺口，暂时守住了。
但林墨也到了极限。
使用王庭律令需要消耗大量的灵魂之力，而他的灵魂已经千疮百孔。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视线开始模糊。
“监国！”云无痕冲过来扶住他。
“我没事”林墨咬牙，“城墙还能撑多久？”
云无痕看向外面。
熔岩军队的第二波攻势已经开始了。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分散兵力，而是集中所有力量，同时攻击三个点。泰坦重新开始撕扯城墙，祭司团开始准备大规模破坏法术
“最多五分钟。”云无痕如实回答，“而且，荒原游骑兵那边”
星萤突然从通讯符文中传来紧急讯息:“游骑兵全灭！他们摧毁了三台投石机，但被熔岩蜥蜴骑兵包围无一生还。”
林墨闭上了眼睛。
三十条生命，为了争取几分钟时间，全没了。
而这时，更坏的消息传来。
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疗点的魂能结晶用完了！我我救不了他们了！”
然后是她被强行切断的通讯——显然，医疗点也遭到了攻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所有人。
石昊挣扎着站起来，他胸口的伤口在古魂碎片的作用下缓慢愈合，但脸色依然惨白:“林哥我们撤吧。进入巷战，也许还有机会”
林墨看向要塞内部。
那里，街道已经被改造成了复杂的防御工事，陷阱、路障、狙击点如果进入巷战，确实可以抵消敌军的数量优势。
但代价是放弃城墙，放弃所有无法移动的重型武器，放弃那些来不及转移的伤员。
以及，让敌人进入要塞内部，战火将直接烧向平民区。
他想起了望塔上看到的那些面孔——老人、孩子、非战斗人员他们信任他，相信他能守住要塞。
“不。”林墨摇头，“我们再守五分钟。”
“可是——”
“五分钟。”林墨重复，他看向城墙深处，“墨尘他快醒了。我能感觉到。”
石昊和云无痕同时一愣。
墨尘要醒了？
在这样的时候？
“如果他醒来，”林墨说，“也许能改变战局。所以我们需要再争取五分钟。只要五分钟。”
“怎么争取？”云无痕问，“我们已经没有兵力了。”
林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疯狂的决定。
“你们继续守住缺口。”他说，“我去找戈尔甘谈谈。”
“什么？！”石昊和云无痕同时惊呼。
“擒贼先擒王。”林墨平静地说，“如果我能接近戈尔甘，也许能逼他退兵，或者至少让他分心。”
“那是自杀！”石昊怒吼，“你现在的状态，别说接近戈尔甘，连走到泰坦面前都做不到！”
“我有办法。”林墨说，“但需要你们配合。”
他在两人意识中传递了一个简单的计划。
听完后，石昊和云无痕都沉默了。
计划很疯狂，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一。
但至少是个计划。
“好。”石昊最终点头，“我们配合你。但林哥，答应我活着回来。”
林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石昊的肩膀，然后看向云无痕:“帮我照顾好大家。”
然后他转身，走向城墙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个被废墟掩盖的隐秘通道——那是守墓人临走前告诉他的，一条可以直接通往城墙外的地下密道。
他要在熔岩军队的注意力被缺口吸引时，从密道潜入敌军后方，尝试接近戈尔甘。
这是赌博。
用他自己的命，赌一个微小的可能性。
要塞深处，突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金色光芒。
光芒冲天而起，即使在白天的战场上，也清晰可见。
那光芒中，蕴含着纯粹的秩序概念，以及墨尘的气息。
墨尘醒了。
但醒来的，似乎不完全是墨尘。
“检测到大规模武装冲突。威胁等级:最高。启动方舟协议——战争管控协议。”
“识别交战方:熔岩帝国、沙蚀部族、裂谷蛮兽标记为敌对。”
“识别防御方:新希望要塞标记为受保护。”
金色光芒扩散，覆盖了整个要塞。
然后，开始向外延伸。
向着熔岩军队的方向。
战争的天平，在这一刻，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倾斜。
墨尘的醒来，可能不是拯救。
而是更大灾难的开始。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道金色光芒中，除了秩序，还有一丝暗星的气息。
那个印记，随着墨尘的苏醒，正在变得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