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前段时间特意配的，钥匙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走到江让面前蹲下身，认真地看着江让被锁住的手腕。
尽管圈口已经被他调松了一点，不至于磨破皮，但到底被关了两天，江让的手腕还是红了一片，有些地方甚至隐隐泛着青紫，看起来有点吓人。
白璃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手腕上的那片红痕，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阿璃——”江让刚想开口，就听到“咔哒”一声。
链子被打开了，皮肤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有一种久违的轻松感。江让愣了一下，有些惊讶。他本来以为，白璃至少会再多关他几天，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早就放开自己。
白璃没有解释。
他只是牵起他的手，另一只手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竹篮，转身往门口走：“走。”
“去哪儿？”江让下意识问。
白璃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给我拿吧，阿璃。”江让笑了笑，伸手把竹篮接了过来。
篮子有点沉，里面装了不少水果和吃的。有苹果，有梨，还有几块糯米粑粑，用叶子包得整整齐齐。
他不说江让也不再问，只是乖乖跟着他走。
白璃带着他，一路往寨子后面的山上走。
石板路渐渐变成了土路，又变成了被人踩出来的小道。两旁是高高的树和茂密的草，阳光从叶缝里洒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
走了许久，眼前的树突然变得稀疏，一片竹林出现在他们面前。
竹子长得很高，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竹林深处，有一片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两个并列的坟包。
坟包不大，却收拾得很整齐。墓碑是简单的青石板，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苗文。坟前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当作祭台，上面还残留着上次祭祀时烧过的纸灰。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白璃在坟前停下，把竹篮放到祭台上，伸手仔细擦了擦祭台的边缘，把上面的灰尘一点点抹掉。
然后，他跪了下来。
动作很郑重，很认真。
江让看着他，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也跟着跪了下来。
白璃从竹篮里拿出水果和糯米粑粑，整整齐齐地摆在祭台上，又拿出一叠纸钱，放在一旁。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苗语低声开口：
“阿爸，阿妈。”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要成亲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块青石板，眼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期待：“你们放心吧。”
他没有说“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也没有说“他对我很好”。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你们放心吧”，像是在告诉父母——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江让听不懂苗语，却清楚地听到了“阿爸”“阿妈”四个字。
原来，白璃是带他来见父母。
心口猛地一热。
他立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轻轻碰在土地上，动作认真得近乎郑重。
“伯父伯母你们好，我叫江让。”
白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磕头。
他看着江让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慢慢柔化下来，像被什么轻轻触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江让的袖子，示意他起来。
江让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
白璃不是单纯地“想把他关起来”。
他是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把他拉进自己的世界。
“阿璃。”江让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
白璃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里的不安散去，只剩下一点羞涩和一点期待。
回去的路上，竹林渐渐被甩在身后，山路又变回了熟悉的石板路。
白璃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辫尾的小月亮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江让提着竹篮走在他旁边，另一只手被他紧紧牵着。
刚走到寨子路口，两人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两个人影。
谢安瑶和李明正走在一起。
谢安瑶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大概是这几天跟寨子里的人买的小东西。李明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似乎在跟她说什么。
看到江让的那一刻，谢安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停下脚步：“江让！”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像是怕被人误会。
“我们刚刚还在说去找你呢。”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过两天就走了，你东西都收好了吗？”
白璃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让感觉到了他的紧张，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握紧了白璃的手。
“谢谢关心。”他看着谢安瑶，语气平静，“我暂时不走了。”
“暂……时？”谢安瑶愣住，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什么意思？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李明也惊讶地抬头：“江让，你不是说——”
话还没说完，江让已经不再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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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着白璃的手，转身就往白璃的吊脚楼方向走。
谢安瑶和李明愣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里满是错愕和不解。
或许是江让没有多跟他们说话，让白璃有些高兴。
回去的路上，他拉着江让的手，忍不住轻轻晃了晃，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这么开心吗？”江让侧头看他，嘴角忍不住勾起。
“开心。”白璃很认真地点头。
这几天，他的普通话进步了很多。刚才那几句对话，他听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楚。尤其是那句：
“我暂时不走了。”
“不走。”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反复回响。
“江让……不走。”他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抬头看着江让，眼神亮亮的。
“嗯，不走。”江让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至少现在不走。”
白璃听不懂“至少现在”这种复杂的句子，他只抓住了“不走”。
这就够了。
他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连走路都带着一点蹦跶的意味。
回去后，吊脚楼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林轻微的吱呀声。
白璃把竹篮放下，又给江让倒了一杯水，像往常一样忙前忙后。可他的动作里，多了一点心不在焉。
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成亲用的东西还没准备好。
可问题来了，他看了看江让，很是犹豫。
毕竟，江让刚刚都说“不走了”。
如果他继续把江让锁起来，是不是有点不信任他？是不是会让他生气？可如果不锁，心里又本能地发虚。
白璃皱着眉，站在床边，视线在链子和江让之间来回徘徊。他一会儿看看那条已经打开的铁链，一会儿看看江让的脸，眼神纠结得厉害。
江让在一边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那点犹豫、那点不安、那点小心翼翼，全都写在脸上。
“你要出去？”江让试探着问。
白璃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江让笑了笑，语气很自然，“我在家等你。”
“在家……等我。”白璃跟着念了一遍，眼神里却还是有一点不安。
他相信江让说“不走”，可“相信”和“放心”是两回事。
江让看着他纠结成一团的表情，心里突然一软。
“阿璃。”他叫了一声。
白璃抬头：“嗯？”
江让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一旁的链子，当着他的面，把一端扣在了床脚的铁环上，另一端——
他伸出自己的手腕。
“咔哒。”
链子被他自己扣上了。
白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江让……！”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解开，却被江让按住了手。
“我自己来的。”江让对他笑了笑，眼神温柔，“你去忙你的，早点回来陪我。”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装出一点可怜：“我一个人不敢睡觉。”
“那……等我。”白璃咬了咬唇，终于还是点头。
他跑过去，站在江让面前，踮起脚，努力往他脸上凑。
可惜他不够高，只能亲到江让的下巴。
柔软的唇轻轻碰了一下，带着一点急切和一点不舍。
江让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干脆微微低头，主动去吻他。
这一次，是真正的吻。
唇瓣相贴，呼吸交织。白璃被他亲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像被点燃一样，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襟，踮着脚回应他。
亲了好一会儿，江让才慢慢放开他。
白璃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喘了两口气，还舍不得离开，又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
“早点回来。”江让看着他，笑着叮嘱。
“嗯！”白璃重重地点头，像在答应一个极其重要的约定。
门被轻轻带上，吊脚楼里只剩下江让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璃一出去，整个人像被解了封印一样，动作飞快。
他怀里抱着习酒、糍粑。回来的路上，他走得飞快。走到寨子中央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刘叔。
刘叔肩上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看到白璃，他下意识皱眉。视线落在他怀里抱着的习酒和糍粑上，刘叔一下子就猜到他要干什么了。
“哼。”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不赞同，“两个男的，成什么亲？丢人。”
白璃却一点也不生气。他心情好得很——江让答应不走了，他带江让见过阿爸阿妈了，他们的成亲用的东西也一点点准备齐了。他只是对着刘叔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极了小时候那个跟在大人后面跑的小孩。
“刘叔。”他认真地说，“我要成亲了。”
刘叔被他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那句“胡闹”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说完，他扛着锄头，摇着头走了。
白璃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像以前那样难过，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害怕。
他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东西，脚步轻快地往吊脚楼的方向走。
那里有他的人。
有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