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那被恐惧和麻木占据的大脑，因为这点意外的发现，开始极其缓慢地、卡顿地运转起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第一个世界，那个看起来很凶的霸总，好像也曾经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处理过伤口，被他撞见了……
当时他好像……递过去一块小蛋糕？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么久远的事情？
凌月有些茫然。
他并不聪明，思考回路也常常异于常人，但这并不代表他完全没有感知。
他只是心思纯粹，习惯于直观地感受世界。
此刻，那点深色的痕迹，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虽然未能激起滔天巨浪，却也让那潭死水，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他依旧害怕大师兄，害怕那冰冷的注视，害怕那恐怖的威压和剑鸣。
但这一点关于“大师兄可能也会受伤”的、模糊而未经证实的猜测，像是一根极其纤细的丝线，悄然缠绕上他纯粹的心念，带来一种与恐惧截然不同的、极其微弱的……类似“好奇”或者说“困惑”的情绪。
他依旧不敢动，不敢抬头，但那双空洞的桃花眼底，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光点在闪烁。
他不再仅仅是盯着地面，而是将视线微微偏移，小心翼翼地、持续地观察着那片袖口的深色痕迹，试图确认那到底是什么。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点微小的、源自本能的关注，与他之前纯粹的恐惧和绝望，已经有了本质的不同。
玉榻之上，玄璃闭合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袖口处的、微弱却持续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恐惧和顺从，里面似乎掺杂了一丝……别的东西。
是什么？
探究？疑惑？
为何？
是因为……那片昨日修炼时，不慎被一缕失控的寂灭寒气反噬，沁出的、微不足道的血痕？
这蝼蚁……在观察他？
玄璃冰封的心湖，因这意料之外的“观察”，再次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但这次，带来的不是空茫，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被冒犯的冷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微弱“好奇”目光注视时，裂痕处传来的、诡异的悸动。
他厌恶任何形式的窥探。
尤其，是来自这个本该完全处于他掌控之下、只因一缕奇异温暖才得以存活的变数。
然而，与厌恶同时升起的，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晦暗的念头。
既然他在“看”……
那便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玄璃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带着痕迹的衣袖。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随意调整了一下姿势。
那玄色的广袖垂落，将那一小片深色痕迹，更清晰地暴露在凌月的视线范围内。
他甚至能隐约看到，那痕迹边缘，布料纤维细微的板结。
凌月的呼吸几不可闻地窒了一下。
他看到了！更清楚了！
那颜色，那形态……真的……很像干涸的血！
大师兄真的受伤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点星火，落入了凌月那被“纯粹”与“天然”主导的心田。
恐惧依旧占据着主导，但这一点星火，却顽强地燃烧着，驱散了一丝笼罩在他心头的绝望阴霾。
原来……那么厉害、那么冰冷的大师兄，也是会受伤，会流血的吗？
他和他……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大的不同？
这个想法简单、直白，甚至有些愚蠢，却恰恰是凌月这样心思纯粹之人，最容易产生共鸣的念头。
他无法理解复杂的道心、无情的修炼，但他能理解“受伤”和“疼痛”。
他依旧害怕，但在这害怕之中，似乎混入了一点点……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共情”般的东西。
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甚至下意识地，轻轻抿了抿自己有些干涩的嘴唇，仿佛自己也感受到了某种想象中的不适。
玄璃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捕捉到了凌月这细微到极致的表情变化和气息波动。
那不再是纯粹的恐惧。
那里面，有惊讶，有确认，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怜悯？或者说，是某种基于最朴素认知的……关怀？
荒谬。
玄璃心底冷笑。他需要一只蝼蚁的怜悯？
然而，道心裂痕处传来的悸动，却并未因这声冷笑而平息，反而似乎……更明显了些。
那被窥探、被“关怀”的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持续刺激着裂痕，带来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烦躁与某种隐秘渴求的复杂感受。
他忽然想知道，若这缕温暖，这丝愚蠢的“关怀”，触碰到冰寒，触碰到……“伤口”，会如何？
是会瞬间冻结，碎裂？
还是会……如同飞蛾扑火般，燃烧得更旺，最终化为更彻底的掌控？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诱惑力。
他维持着抬袖的姿势，未曾放下。
冰封的目光，透过闭合的眼睑，落在那个因为发现了“秘密”而眼神似乎活泛了一丝丝、却又因恐惧而不敢进一步动作的少年身上。
殿内的死寂，似乎被一种无声的、危险的张力所取代。
凌月并未察觉这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沉浸在那个简单的发现里——
大师兄受伤了。
这个事实，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持续荡漾着微弱的涟漪，暂时压过了部分恐惧，让他有了一种……自己似乎也并非全然渺小无用的错觉。
他依旧不敢动，不敢问。
但他那双桃花眼里，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不再是完全的灰败与空洞。
他偷偷地、更加仔细地观察着那片袖口的痕迹，仿佛那是什么极其重要的、关乎生死存亡的线索。
而玄璃，则如同最高明的猎手，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缕微弱的温暖，在好奇与恐惧的拉扯中，会做出何种选择。
是继续瑟缩在恐惧里，最终彻底熄灭？
还是……被这一点“发现”所鼓舞，生出一点点不自量力的、试图靠近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