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深处,那裂痕处的麻痒感,似乎变得更清晰了。
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愉悦的情绪,如同细微的电流,顺着裂痕悄然蔓延开。
掌控。
完全的,不容置疑的,对其一切行为、甚至连进食这种本能都加以掌控的感觉。
原来……如此。
他再次闭上眼,不再去看。
但那萦绕在鼻尖的、混合着食物清香、泪水咸涩与那缕温暖气息的味道,却比视觉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凌月终于将那块糕点勉强咽了下去,胃里却因为紧张和哽噎而一阵翻搅。
他再也没有勇气去拿第二块,只是将手缩了回去,重新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剩下的时间,凌月便一直维持着这种僵硬的坐姿,在近在咫尺的冰冷注视。
毕竟,即使玄璃他闭着眼,他也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看”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苦苦煎熬。
直到戌时来临。
当那股无形的力量再次将他包裹,送出寒璃殿时,凌月几乎是瘫软着跌坐在殿外的地面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终于将那股一直哽在喉咙的不适感咳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抑制不住的干呕。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喘息了许久,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那扇再次紧闭的、如同怪兽巨口的殿门,眼神空洞而绝望。
今日,他坐在了那里。
那个距离大师兄只有三步的地方。
那明日呢?后日呢?
他不敢去想。
他挣扎着爬起来,抱着那个似乎也沾染了殿内寒气的枕头,踉踉跄跄地走下主峰。
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单薄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
而殿内,玄璃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还残留着一点湿痕和食物气息的蒲团上。
三步之距。
那温暖,那恐惧,那泪水,那被迫的顺从……一切都如此清晰。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凌月的温暖气息,被他强行拘束而来,萦绕在指尖。
那气息触碰到他冰寒的指尖,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冰雪消融般的“滋滋”声,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刺痛与……灼热。
玄璃冰封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丝……近乎探究的,晦暗幽光。
他低头,看着那缕在他指尖挣扎、最终缓缓消散的温暖气息,如同看着一只落入掌中、无力飞走的蝶。
“呵。”
一声极轻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音节,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原来,靠近阳光,被灼伤的,不一定只是飞蛾。
也可以是……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寒冰。
第六日,当凌月再次踏入寒璃殿时,几乎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他甚至没有去看玉榻上的身影,只是低着头,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径直走向那个位于殿心、距离玄璃仅三步之遥的灰色蒲团。
坐下,僵直背脊,双手紧握置于膝上,垂眸盯着地面。
一连串动作流畅而机械,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后的、深入骨髓的顺从。
恐惧依旧存在,如同殿内无处不在的寒气,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但连日来的高压与无法反抗的绝望,似乎将某种情绪的阈值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不再轻易流泪,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唇色淡薄,整个人像一尊精致易碎、却被抽走了魂灵的琉璃人偶。
玄璃依旧盘坐于玉榻,周身寒气沉凝。
他并未睁眼,神识却如水银泻地,将凌月这副逆来顺受、了无生气的模样,清晰地纳入感知。
没有挣扎,没有哭泣,甚至连细微的颤抖都比昨日平息了许多。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安静”。
然而,当那缕熟悉的、带着绝望灰败气息的温暖。
如此近地、却又如此死寂地萦绕在侧时,玄璃道心深处的那道裂痕,并未如同预期般获得平息,反而传来一种……
极其细微的,空落落的不适。
仿佛冰原上那簇唯一的、微弱摇曳的火苗,虽然带来了烦躁与威胁,但其本身的存在,也是一种鲜明的、对抗死寂的标识。
如今火苗虽在,光芒却黯淡下去,只剩下余烬般的温吞,反而让这片亘古的冰冷,显得更加……空洞和令人难以忍受。
这种陌生的、源自裂痕反馈的空茫感,让玄璃冰封的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殿内陷入了比以往更深沉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凌月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感觉时间像是被冻结的胶液,粘稠而沉重地包裹着他。
他不敢有丝毫异动,甚至连思绪都放空了,只是麻木地等待着,等待着辰时到戌时的刑罚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就在这片极致的静默中,凌月那原本空茫盯着地面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玄璃垂落在玉榻边缘的、玄色宽大衣袖的一角。
那里,靠近袖口的内侧,似乎……有一小片不明显的深色痕迹。
凌月的目光顿住了。
那痕迹很小,颜色也只比周围的玄色略深一点点,若非他距离足够近,且目光无处安放,绝难发现。
那形状……有些奇怪,边缘并不规整,像是……干涸的墨点,又或者……
是血?
这个念头如同细微的电光,在他一片死寂的心湖中划过,激起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
大师兄……受伤了?
怎么可能?大师兄那么厉害,是宗门里最强大的存在,谁能伤得了他?
可是……那痕迹的颜色和形状,确实很像干涸的血渍。而且,位置如此隐蔽,是在袖口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