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
凌月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被迫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冰眸。
四目相对。
玄璃的目光，如同最精密冰冷的法器，细细描摹着凌月的眉眼。
从那氤氲着水汽、写满惊惧的桃花眼，到挺翘的鼻尖，再到那因为紧张而被咬得失去了血色的唇瓣。
他看得极其专注，极其耐心，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落入掌中、亟待拆解研究的珍稀藏品。
就是这具皮囊。
就是这缕灵魂。
就是这愚蠢的、脆弱的、却偏偏能在他坚冰般道心上凿出裂痕的……温暖。
“留下……”
玄璃薄唇微启，再次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品味什么的意味。
“从今日起，没有吾的允许，不得踏出寒璃殿半步。”
凌月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玄璃。
不……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这意味着……他不仅白天要被拘在这里，连晚上……也不能回去了？
他要永远……被关在这个冰冷可怕的地方？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比昨日被扼住手腕时更加汹涌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不……师兄……不要……”
他破碎地哭喊出来，泪水决堤，“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惹你生气……求求你……让我回去……我不要留在这里……呜呜……”
他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若不是那无形的威压笼罩着他，他早已瘫软在地。
玄璃静静地看着他崩溃哭泣的模样，冰封的眼底，没有任何怜悯，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幽光。
恐惧。
崩溃。
绝望。
这才是这只不听话的、试图用那点可笑的温暖来扰乱他的小家伙，该有的模样。
然而，在那崩溃的哭求声中，道心裂痕处，却并未传来预期的、掌控一切的冰冷快意，反而再次泛起了那熟悉的、令人烦躁的灼痛与悸动。
尤其是当凌月哭喊着“我不要留在这里”时，那悸动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厌恶这哭声。
厌恶这抗拒。
更厌恶这哭声和抗拒，竟能如此直接地影响他的道心！
“闭嘴。”
他冷声喝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刺灵魂的冰寒，瞬间扼住了凌月所有的哭喊。
凌月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细小的抽噎，和因为极度恐惧而无法控制的、身体的细微颤抖。
玄璃看着他这副想哭又不敢哭、可怜至极的模样，那躁动的心绪似乎平复了一丝。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去看那扰乱心神的泪水。
“你的东西，自会有人送来。”
留下这句冰冷的安排，他便不再言语，周身气息重新归于沉凝，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宣判与镇压，从未发生过。
凌月僵立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淌，看着重新变成冰雕的玄璃，只觉得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吞噬。
他……真的被关起来了。
被永远地，囚禁在了这片……属于大师兄的，绝对的冰冷与死寂之中。
“不得踏出寒璃殿半步。”
这九个字，如同九道无形的玄冰锁链，将凌月牢牢地钉在了这片绝对冰冷与死寂的领域。
宣判之后，玄璃便重新闭上了双眼，周身气息沉凝，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不容置疑的囚禁宣告，只是随口提及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凌月僵立在距离玉榻三步之遥的地方，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眼泪无声地淌着，先前崩溃的哭求被那句“闭嘴”硬生生扼住，只剩下细弱蚊蚋的抽噎和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他看着玄璃那张冰封的、毫无波动的侧脸，只觉得无边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头顶，将他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冻结了。
他真的要永远被关在这里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一次威压、任何一次剑鸣，都更让他感到绝望。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凌月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似乎是宗门内负责杂役的傀儡，在悄无声息地滑入，将一个包裹放在殿门内侧的阴影处，然后又如同鬼魅般消失。殿门重新紧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那是他的东西。
大师兄说，会有人送来。
凌月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包裹，心中没有丝毫拿到自己物品的喜悦，反而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被囚禁”的事实。
他连回去收拾的资格都没有了。
白日里，他依旧被要求站在那个距离玄璃三步的位置。
因为被告知“不得踏出殿门”，连那片刻的、在固定时辰被“送”出去的、象征性的“自由”也失去了，凌月感觉自己像一棵被移植到极寒之地的脆弱植物，正在一点点失去生机。
他不敢再轻易哭泣，怕惹来呵斥。
也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举动，怕引来那可怕的目光和触碰。
他只是僵硬地站着，或者后来被允许坐在那个蒲团上，低垂着头，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抑在心底，如同一尊逐渐失去温度的琉璃偶。
玄璃大多数时间都在闭目修炼，或者说，是在与他道心深处那道因凌月而生的裂痕，以及裂痕带来的种种陌生情绪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然而，与以往试图强行镇压、冰封不同，这一次，他的对抗方式，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排斥凌月的存在，不再试图将那缕温暖气息驱离感知范围。
相反，他任由那气息萦绕在侧，如同放任一把淬毒的匕首悬于颈侧。
他冰冷的神识，如同最细致的蛛网，时刻笼罩着凌月，捕捉着他每一个最细微的动静，每一次呼吸的起伏，甚至心跳频率的些微变化。
他在观察。
在感受。
在……适应。
适应这缕温暖的存在，适应这道裂痕带来的灼痛与悸动，适应这种……灵魂被无形牵引的、令人烦躁却又隐隐带着一丝隐秘渴望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