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闻言，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思考着该如何回应，既能坚持原则，又不至于伤了夫妻情分。
然而，周皇后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陛下不必感到为难。”
周皇后仿佛能洞察他瞬间的思绪，嫣然一笑。
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绽放，美丽不可方物，却带着一种通透的豁达，
“臣妾并非来为家父求情的。恰恰相反，臣妾是来恳请陛下——”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查抄周家。”
崇祯彻底愣住了。
他倏然转过身，握住了皇后依旧放在他肩头的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复杂的动容：
“皇后，你……你此言何意？”
崇祯设想过皇后哭泣哀求，设想过她委婉陈情，却独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决绝地提出“大义灭亲”！
周皇后反手轻轻握了握崇祯的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清醒：
“陛下，臣妾虽常年身处后宫，却也自幼熟读史书。历代以来，外戚倚仗裙带关系，干预朝政、贪腐枉法、最终误国害民之事，史不绝书，教训惨痛。
家父周奎，原本一介平民，蒙陛下天恩，因臣妾而贵为国丈，封嘉定伯。
这些年来，他借着这层身份，在京城内外广置产业，结交权贵，收受贿赂，行事多有逾矩之处。
臣妾虽未亲眼所见，但风言风语，也听闻不少。其家资暴富，远超俸禄常例，其中岂能无弊？”
周皇后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澈地迎向崇祯震惊的眼神，声音柔和：
“如今陛下欲整顿朝纲，肃清积弊，铲除蠹虫，以凝聚国力应对辽东大战。此乃英明之举，关乎国运。
若因周家是外戚，是臣妾的母家，陛下便心存顾忌，网开一面，试问……如何能让那些被查办的勋贵心服？如何能让天下臣民信服？陛下又何以立威于朝堂，取信于天下？”
周皇后微微仰起脸，烛光在她眼中跳跃：
“臣妾既为大明皇后，便当为天下妇人表率，更当为陛下分忧。于公，国法大于私情；于私，臣妾更不能因一己之亲，而毁了陛下中兴大业的根基！
故此，臣妾恳请陛下，彻查嘉定伯府！该罚则罚，该抄则抄，臣妾……绝无半分怨言！”
这一番话，炸响在崇祯耳畔，更深深震撼了他的内心。
他看着眼前这位明眸皓齿、神情坚定的女子，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激荡。
崇祯穿越至此，历经险阻，推行新政，面对内外强敌，时常感到孤身奋战的疲惫。
然而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并非独行。有这样一个深明大义、见识超卓、且愿与自己同心同德的妻子，是何等幸运！
历史上的周皇后能在国破时毅然殉国，保全气节；而眼前的她，在国家危难需要刮骨疗毒时，竟能主动提出挥刀向自己的至亲！
这份魄力与胸怀，令须眉亦汗颜！
“皇后……”
崇祯声音有些发哽，他猛地将周皇后拥入怀中，紧紧抱住，“朕得妻如此，实乃上天厚赐！夫复何求！”
周皇后温顺地靠在丈夫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手臂，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轻声道：“陛下是注定要做大事的明君，臣妾愚钝，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不能成为陛下的拖累，不能让别人因臣妾而质疑陛下的公正。”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与温度。
崇祯松开她，双手依旧扶着她柔弱的肩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疼惜的笑容：
“不过皇后放心，查抄家产，还不至于。周奎毕竟是国丈，是朕的岳父，更是太子的外祖父。
朕会顾全这份体面。狠狠敲打一番，让他把不该拿的、不该占的吐出来，也就是了。
总要给他，也给皇后和太子，留些余地。”
然而，周皇后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陛下，臣妾了解父亲。他最是爱财如命，锱铢必较。
寻常的敲打警告，如同隔靴搔痒，他最多惶恐几日，过后只怕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若不让他真正感到切肤之痛，他是绝不会长记性的。”
崇祯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那依皇后之见？”
周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聪慧甚至略带狡黠的光芒，压低声音道：
“查抄的动静太大，也确实伤及皇家颜面。不如……让他‘主动捐献’。”
“主动捐献？”崇祯来了兴趣。
“正是。”
周皇后娓娓道来，“陛下可派一位得力且嘴严的臣子或内侍，带上部分确凿的、关于父亲不法行为的证据去见他。不必言明查抄，只需让他明白，陛下已洞悉一切，雷霆之怒就在眼前。
然后，给他指一条‘明路’——为弥补过失，报效朝廷，主动献出大部分家产以充军资，支持辽东战事。可以给他留下一成左右，足够他安享晚年，以示陛下仁慈，保全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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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既达到了充实国库、惩戒其过的目的，又全了君臣、翁婿之间的体面。父亲为了保住爵位性命，必会乖乖就范。此所谓……破财消灾，心甘情愿。”
崇祯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多日来的阴郁仿佛都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
“妙！妙啊！皇后此计，刚柔并济，洞悉人心！既给了国丈台阶，保全了皇家体面，又让他实实在在大出血，起到了惩戒作用，还能为国库增添一笔不小的收入！
好，就依皇后所言！朕看，此事就让李若琏去办，他最是稳妥！”
周皇后见丈夫采纳了自己的建议，且心情大好，也不由得抿嘴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
正事谈妥，暖阁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轻松而暧昧起来。
周皇后忽然微微倾身，凑到崇祯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低柔婉转，带着一丝撩人的娇媚：
“陛下，国事已毕，夜也深了……是不是，该安歇了？”
崇祯心头猛地一热，多日来因政务和愤怒而压抑的某种情绪被瞬间点燃。
他二话不说，手臂用力，一把将周皇后拦腰抱起！
“呀！”
周皇后低呼一声，双臂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脸上飞起两抹红霞，在烛光下娇艳不可方物，她将脸埋进崇祯肩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笑意，
“陛下……慢些……”
崇祯抱着她，大步走向暖阁内侧的寝处，笑声中满是畅快与轻松：
“皇后所言极是，是该好、好、歇、息了！”
殿内，几盏离得最近的宫灯被带起的微风拂动，烛火剧烈摇曳了几下。
值守在殿外远处的王承恩似乎听到了些许动静，抬头望了望紧闭的殿门和窗内变得朦胧的灯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随即挥手示意周围的宫人退得更远些，自己也背过身去，守护着这一方终于暂时卸下重担、只余温情的天地。
层层锦帐悄然垂落，掩去了无限春色，也暂时隔开了外界的风风雨雨。
这一夜，乾清宫的烛火，熄得比往日都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