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光线勉强通过云层，勾勒出青平县模糊的轮廓。
二号卸货码头被这稀薄的晨光轻轻包裹。
一处货堆旁，两名穿着警服的男人靠坐在一起，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眼睛瞪得老大，望着迟迟不肯亮透的天。
“歪，老张……醒着没？”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醒着呢，有事说事。”另一个队员。双眼紧闭着，懒洋洋地说道。
“昨晚……到底出了啥事？”年轻队员撑着身子坐起来，茫然四顾，这才彻底看清自己竟是躺在个破败货堆里。
“还能有啥，叫人敲了闷棍呗。”老张语气平淡，仿佛经历过很多次。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沉默了片刻，侧耳细听。
除了风声掠过堆场的呜咽，和远处江水拍岸的单调声响，再无异动。他们这才起身，警剔地朝着四周探去。
两人走了许久，卸货场边缘的景象让两人骤然僵住——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尤其是王千那张扭曲的脸，双眼圆瞪，直勾勾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年轻队员腿肚子一软，差点瘫下去。
老张也是头皮一炸，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恶心，哑声道：“是王队长，还有他那两个跟班。”
他目光急扫，血迹、散落的家伙事、地上凌乱的刮擦痕迹……一切迹象都指向一场恶斗。
“别碰任何东西，快回去报信，天塌了！”他拉起年轻队员，两人连滚带爬朝着警务处的方向狂奔。
……
与此同时，沉七那处破败小院内。
他正迎着微曦的晨光，缓缓演练着流云穿掌，试图用身体的规律运动来压住心底翻腾的波澜，同时活动着酸胀的筋骨。
昨夜外伤不重，只是些皮肉擦伤，上了药已止住痛。
可是与那钱飞硬碰了一掌后，却着实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刺痛。
突然，院门被极其轻微地敲响了。不是正常的敲门声，而是特定的节奏。
沉七动作一停，眼睛瞬间明亮了起来。这个敲门声只有二叔知道，他迅速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是我，快开门！”
沉念之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透露着一股焦虑。
沉七迅速拉开门闩。沉念之随即闪身进来，反手就将门闩插好。他穿着一身并不起眼的灰色短褂，脸上憔瘁难以掩饰。
“二叔，你怎么来的这么早？”沉七问道。
沉念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抓住沉七骼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尤其在他肩膀受伤的地方多打量了几瞬，用力捏了捏，看到沉七微微蹙眉后，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又挂彩了！你小子，当上这警察才几天？伤就没断过！”
沉七立马扯出个嬉皮笑脸：“二叔，您老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皮外伤，不碍事。”
“哼，你小子，真糊涂啊。”
沉念之话锋一转，猛地跺脚，手指不断，虚点着沉七，语气中略微带点责怪。
“那王千岂是说杀就能杀的。我就知道你忍不住，王千是该死，可是你怎么敢选在那个时候，用那种方式啊？还扯上了和胜和的人，你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娄子啊？”
沉七苦笑一声，语气却坚定。
“二叔，我别无选择，王千步步紧逼，昨夜是最好的机会。”
“机会？你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面跳啊。”
沉念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王千死了，警务处肯定要查。陈国栋是什么人？那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主。你见他哪回出了大事不亲自上阵？昨晚你突然跑来说要动王千，我魂都快吓没了
陈国栋面上可能用帮派火拼搪塞过去，底下绝对会往死里查！
死了两个好手，他们岂能善罢甘休？他们会象疯狗一样扑过来，到时候收尾，露出一点马脚就完啦，我们老沉家就绝后啦！”
““二叔，消消气。”沉七语气平静，“您不也早就想宰了王千么？您老人家顾忌多，下不了手，这脏事，我来做。”
沉念之听了这一番话后，仿佛泄了气的皮球。
沉念之被这话一噎，象是被戳破的皮球，顿时泄了气。他重重叹了一声：“杀王千？老子做梦都想崩了他！只是……不该是这么个杀法。”
他何尝不知机会稍纵即逝，可这其中的风险，想想就让人头皮发凉。
看着二叔愁云满面的脸，沉七心里一暖，语气放缓：“二叔，您放心，现场我处理得很干净，所有线索都指向帮派仇杀。我知道风险，但这世道，一味退让隐忍，死得更快。王千不死，我迟早被他弄死。现在，至少主动权在我手里。”
“主动权？”沉念之苦笑一声，叹得更重了。
“小子，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陈国栋不会放任这种事情发生的。警务处也是要脸面，稳定。要是底下人有仇都这么干，还不乱了套？而且你也不要低估了你们刑侦队。他们一定会查，而且会往死里查！这几天你给我夹起尾巴，装病、装傻、装孙子都行，等风头过去再说！”
沉七点了点头：“我明白，二叔，我会小心的。”
沉念之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很多，这才悄悄离开。
送走二叔，沉七回到院中，却再也无法静心练功。
二叔的话深深地敲打在他心头上，他重新摆开流云穿掌的架势，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也更冷厉。
“钱飞只是一个整劲高手。我便手段用尽。如果没有石天他们的帮忙，甚至可能会命丧当场。
王千只是一个普通的巡逻队队长，杀个他却还要畏畏缩缩，躲躲藏藏……这世道，果然拳头硬才是真道理。”
沉七心中凛然，对力量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复仇带来的短暂快意，已被强烈的危机感取代。他必须更快地提升自己。
练功完成后，他仔细处理掉所有痕迹，换上一身干净的警务处制服。
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他深吸一口气。
躲是躲不过的，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融入。他要去警务处，亲眼看一看，这场由他掀起的风暴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刚踏进警务处大门，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便扑面而来。平日里这个时候院落还算安静。
今天仿佛象沸腾的大锅一般。
巡警、文员、刑侦队队员，还有其他队队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震惊、徨恐或者幸灾乐祸的表情。
“听说了吗？王队长死了。”
“不会吧，真的假的？昨天他还都好好的。”
“千真万确，张文强和周齐今早回来报的信，码头卸货场死了好几个人。其中就有一个是王队长。”
“我的天，我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这是谁干的？这么大胆？”
议论声在沉七耳边嗡嗡响起，沉七低着头，尽量不引起他人的目光。
沉七也没有直接去刑侦队办公室，他看到许多刑侦队队员也在，连那位老文叔也杵在人群边上。
一个相熟的文员看到他，打了个招呼，随即压低声音：“沉七，你来啦！你来的可真及时啊！”
沉七装作一脸疑惑地问道：“怎么？发生什么事了？我刚进来就感觉不对劲。”
文员立刻绘声绘色地，添油加醋将王千的死讯和现场的惨状讲了一遍，仿佛他亲眼所见，连王千尸身倒卧的姿态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沉七也配合着他，适当的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怎么会？王队长他怎么会？”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只见陈国栋脸色铁青，在一群队长的拥簇下，大步流星地从楼上办公室下来。
他目光扫过院落，瞬间，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乱糟糟的，成何体统？”陈国栋声音不高。
“刑侦队的人呢？韩山还没来？”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队长张猛连忙躬身回答：“陈巡，韩山他们还在城南查案子。估计最快也要到一个时辰后才能回来，眼下刑侦队……确实没什么得力的人手了。”
陈国栋眉头紧锁，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沉七。沉七毫不畏惧，目光直直地迎了上去。
陈国栋深深地看了沉七一眼，没有说话，众人便在院中鸦雀无声地站着，足足耗了一个时辰。
等了很久，才见韩山带着阿宾、小默、侯亮几人风尘仆仆地赶回。他们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陈国栋看到韩山回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王千那事怎么说？”
韩山推了推眼镜，沉声说道：“现场我看过去一眼，看起来就象是一场帮派火拼，有很多血迹，象是经历了一场有预谋的埋伏，找到了几柄大刀。”
小默补充道：“根据现场的伤口和痕迹还原，过程很惨烈，王千的两个打手确实厉害，但另一队人马足够狠，以命换命。”
所有人都倾耳细听着。沉七心中却微微一松，那现场是他精心布置的，寻常看来确实难寻破绽，连韩山这等老手似乎也被暂时瞒过。
陈国栋点了点头：“结论是什么？”
韩山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目前的证据指向王千与一堆人发生了冲突，进而演变成恶性火拼，最终两败俱伤。”
他话锋微顿，看向陈国栋，声音压低了些：“这个结论可用于对外安抚，但私下里，我觉得此事未必如此简单，有些细节尚存疑点。
我建议，此案由我们刑侦队正式接手，深入调查。”
陈国栋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前来看，这是最合适的选择。
“好。韩山，这个案子就交给你刑侦队全权负责，需要什么人直接调配。”
韩山点了点头，很快，众人便一一散去。
韩山摆了摆手，示意几人跟上。沉七也跟了过去。很快，几人来到了一个小角落。
韩山略一思忖，目光落在沉七身上：“沉七，你入队也有些时日，规矩流程该熟悉的也熟悉了。
近来队里人手紧，这案子，你就跟着历练一下吧。”
沉七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猛地看向了韩山：“队长，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查这个案子？”
“是的。”
沉七错愕不已。他没有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情，这么说来，这是自己查自己了？
“阿宾。”
韩山扭过头看向了其中一个队员。此时，他正眼神木纳地，嘴里念叨着一些沉七听不清的话。
“倒着走，砖缝吃了光…第五块不说话，藏在碎纸堆里…”
“缝里数三…不是三，影子咬着…七、七凉，铁味粘在…纸、纸跑的方向。”
“你带着沉七去处理这次的案子。”
“哦……好。”阿宾象是才回过神，木然点了点头，但很快眼神又恢复了那种空洞茫然的状态。
韩山交代完之后，便回了办公室，在里面待了一会后，又带着其他几个人离开了。
沉七望着韩山的背影，不禁赞叹，真是劳模。
一旁的阿宾依旧直挺挺地站着，眼神发直，嘴里继续念叨着那些不成篇章的碎语。
沉七心中好奇，耳朵凑了上去，可听了大半天，也没听出个什么所以然，这小子好象脑子有些不正常？
“阿宾兄弟啊，现在有些迟了，不如咱们吃过午饭下午或者是明早再去？”沉七挤了个笑容，试探着问。
“线是歪的，钟不走却书着数…八减一，不是七，是墙的缝…”
“纸角卷着数，三加二…不沾灰，粘铁的声响…”
等了很久，阿宾还在念叨着，沉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时，后面走来一个警员，轻轻拍了拍沉七的肩膀。
“沉兄弟，警巡让你上去一趟。”
沉七闻言，心中一凛。陈国栋是知道他和王千有过节的，而他就在他暗示可以扳倒王千后或是爬到王千不好动的位置，不久王千就不幸身亡了。
此刻，在陈国栋心中，自己恐怕是头号嫌疑。
他定了定神，脑中飞速将种种可能的情景和对策过了一遍，这才转身朝楼上走去。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陈国栋的办公室。
站在那扇沉重的木门前，他略一迟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没想到刚进门，啪一声，一本书就朝着他的脸扑了过来。
……
而在警务处的门口，一身乔装打扮的石天，正脸色阴沉的站在不远处。
他一脸焦急地看着警务处的大门。心中期待着某个身影，却是迟迟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