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办公室里
沉七见到一本书飞了过来,便下意识地侧身躲了过去。
“你还敢躲?”
陈国栋坐在办公公椅里。眼神死死锁在沉七身上。
“沉七,王千再不是东西,也是警务处的队长。”
“他死在码头,外面传得风言风语,说我们警务处连自己人都保护不住,何谈治理清平县?”
陈国栋语气算是平和,但说出的话却令沉七心中一惊。
沉七挺身站定,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无辜与茫然。
“我知道,是你下的手,是吧。”陈国栋的声音依旧平静。
“前几日你刚和他撕破脸,我怎么跟你说的?想扳倒他,路子多的是!检举、揭发,哪样不够他喝一壶的?”
“你可倒好。沉七,你说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这么巧呢?”
沉七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了上去:“警巡,是挺巧的。”
“但王队长叼难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沉七若真有那本事和胆量,恐怕也等不到今天。”
“再说了,王千得罪的人很多,未必就是我。”
“警巡,你也清楚,码头上另外那两个死者是和胜和的人。”
“王队长深夜带着两个不明不白的高手去那里,本来就很蹊跷,或许是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将心中早就想好的话语一一说来。
这样既将自己撇清,又巧妙地把焦点引向王千自己身上和和胜和身上去。
他知道,在陈国栋这种老江湖面前,过度辩解反而会显得心虚。
而将疑点引向更合理的方向,才是上上之策。
陈国栋盯着他,足足看了有半分钟。
办公室里死寂,只有窗外呜咽的风沙声,一阵阵抽打着玻璃窗。
他象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真假,最终,轻轻吁出一口气:“真不是你?”
沉七目光平静:“警巡,绝无半句虚言,人,不是我杀的。”
“好,我姑且信你一次。”
陈国栋身体后靠,话锋却是一转,“对了,有件事,你先听着,别外传。”
“总厅有意在各部下设国术班,要挑些好苗子,对付那些非常之人,非常之事。”
“名额有限,你自己好好干。”
“万一……你最后没有被选上,我这里,或许能帮你留个位置。”
国术班?
沉七心中微微一动。
他瞬间想起,之前追捕青帮弟子时,二叔便提过一嘴,总厅要设国术班,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沉七心情激动万分。
他自练武以来,全凭自己瞎琢磨,功法单一,只会一套粗浅掌法,内息修炼更是摸着石头过河。
无人指点,前路漆黑,全靠着内心的一股劲头和体内那神秘面板的指引,才勉强走到今天。到一些指点……
“是,谢谢警巡栽培!”
沉七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这才悄悄退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他长长吐了一口气,陈国栋这一关,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刑侦队传来的消息,就让沉七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韩山领导的刑侦队果然效率高得惊人。
根据码头现场遗留的痕迹,以及对码头周边帮派势力的摸排,矛头迅速指向了义子堆。
有线索表明案发当晚,义子堆的一批人马曾异常调动,不在往常的活动局域。
而现场找到的几把大刀,也正是义子堆惯用的制式。
当天,陈国栋便下达了针对石天的最高通辑令。
这不是普通通辑令,而是赏格高达三百块大洋。
“石天这次怕是悬了。”
刑侦队里有人低声议论:“不仅惹了和胜和,又背上了杀警的黑锅,黑白两道都没他的活路了。”
沉七面无表情地整理着桌上的卷宗。
刑侦队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超出他的预料。
直到正午,沉七借着查案的由头,离开了警务处。
刚出大门,正准备去吃午饭,拐进一个小巷口时,就被人叫住了。
“沉七!”
声音有些熟悉,沉七转过头,果然是石天。
他穿着一件黑色旧大褂,头上扣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极低,露出半张憔瘁不堪的脸。
他脸上混杂着愤怒、恐惧,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沉七,通辑令你应该看了吧?三百块大洋!我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清平县里,是个人都想咬一口。”
“慌什么!”
沉七低喝一声,目光扫过巷子口两侧,确认没人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当初动手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今天的后果。”
“你没得选,你没得选,这就叫因果循环,当你为过去赎罪了。”
“你以为这点事,我犯得着来找你?”石天冷笑一声,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在警务处大门口这么危险的地方,我他妈是活腻了吗?”
他喘了口粗气,才继续道:“昨晚,我带了十二个最信得过的兄弟,结果呢?六个重伤,四个挂彩,而现在本该在医馆里躺着的瘦猴,不见了!”
沉七瞳孔骤然收缩,一步踏前,几乎贴到石天面前:“怎么回事?说清楚!”
“瘦猴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自昨夜受伤后,便送他去了医馆。我怀疑,是和胜和……他们的动作,不比警务处慢多少,通辑令刚发,他们就摸上来了。”
沉七眉头紧皱:“这么快?”
他没想到和胜和的人动作也这么快。
“你的弟兄们知不知道昨天那个黑衣人就是我?”沉七问道。
“怕是……知道了。”石天眼神闪铄了一下,低声道,“半夜里打得昏天暗地,我一时情急,喊兄弟们去帮你……不小心,把你的名字喊出来了。”
沉七沉沉地叹了口气。他胸口堵得厉害。
这能怪石天吗?当时刀光剑影,生死一线,谁也顾不了那许多。
“对了。”
石天突然说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包:“这些是昨天从王千、赵猛、钱飞身上搜取的大洋,不多,有三十几块。”
“对半分,我和兄弟们留一半,这些……是你的。
沉七没有推辞,接过布包,揣进怀里。他现在确实需要钱,需要为不可知的未来积攒一点资本。
石天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沉七一眼,有怨气,有无奈,也有一丝同坐一条船的认命。他不再多说,拉了拉帽檐,准备离去。
还能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这个世道,拳头就是最硬的道理,他打不过沉七,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等一下。”
沉七叫住了他,平静地说道:“今晚,老地点,你过来。”
石天脚步一顿,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随即便消失人流里。
沉七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心乱如麻,越理越乱。他深吸了一口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等了,必须主动出击,迟则生变。
他转身径直走向刑侦队办公室,准备去找阿宾,赶紧将事情一锤定音。
很快他就看到了眼神木纳的阿宾。他开口说道。
“阿宾,走吧,现在去查案子。队长交代的。”
听到队长和案子,阿宾的眼神从木纳变得清明,嘴里含糊应着:“哦,好,我去拿工具箱。”
片刻后,沉七和阿宾来到了被封锁的码头。
经过一夜,血腥味被冲淡了些,现场基本保持着原样,只有尸体被运走了。
沉七只是想走个过场,应付了事。可阿宾的双脚一踏上这片土地,整个人瞬间变了。
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睛,瞬间焕发出极致的专注。
他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查找着什么线索。
他打开那个装满各种奇怪工具的巨大木箱,开始了细致的检查。
沉七见状,也不好多阻止,只能装模作样的跟着检查起来。
很快,阿宾便直起了身子,嘴里念念有词,就链接巴都好了很多。
起初沉七以为又是些不知所云的话,可听着听着,就逐渐发现了端倪。
“首先……看宏观布局。”
他站在场地中央,手臂划过一个圈:“打斗的内核局域……集中,说明冲突爆发迅速。是遭遇战,或者……是蓄谋已久。”
“尸……体分布上,义子堆的人呈……半包围状,但受伤惨重,说明对面个体战力极强。”
沉七跟在后面,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随后,他走到赵猛和钱飞尸体轮廓的位置:“这两个是高手。”
“看他们倒下的姿势,其中一个是被很多人缠住,不得动弹,死于背后重击。”
阿宾蹲下来,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地面上已经发黑的血痂和泥土混合物,眉头紧锁。
沉七在一旁听着,后背已经开始渗出冷汗。
沉七本想打断他,刚开口:“阿宾啊,要不……”
可阿宾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又迅速移动到钱飞倒下的位置,声音中带着兴奋:“这个更厉害,致命伤是喉骨粉碎,一击毙命。杀他的人是个狠人。”
“看他周围的脚印很乱,有挣扎有后退,说明杀死他的人,要么是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要么……是用了某种方法让他出现了极短的破绽。”
沉七的笑容逐渐消失,心跳加速。
阿宾的分析,几乎就是在描述他与钱飞那电光火石间的对决。
“还有这里。”
阿宾指向一块地面,那里正是当初沉七刻意抹乱的痕迹:“你看这片局域的血迹泥土混合方式不象自然形成,更象……人为破坏过。”
“为什么要破坏这里?难道这里留下了凶手的关键证据?”阿宾疑惑道。
沉七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听阿宾的分析,他故作镇定地解释:“可能是打斗太过激烈了吧,又或者是有人慌乱中踩踏造成的。”
阿宾歪着头盯着那块地方,没有反驳,显然也没接受这个说法。
他继续勘测着,时不时在小本子上飞快地画着现场草图,标记着各种符号。
这时,阿宾似乎对内核局域失去了兴趣,开始向外围探索。
突然,他在离主战场十几米外的一片废弃缆绳旁停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咦:“沉七,你快来看看这个。”
沉七心头一动,连忙走了过去。
沉七心头猛地一紧,快步走了过去。只见在潮湿的泥土和腐烂的木屑间,赫然有一个相对清淅的脚印前半部分!
正是他当时潜伏逼近王千时,不小心留下的!
阿宾立刻兴奋起来,仿佛发现了宝藏。
他小心翼翼地从工具箱里取出量尺、划格板,开始测量:“脚印长约二十六厘米,前掌宽,受力均匀,体重适中……根据潜伏点到爆发点的距离和步伐跨度反推,身高应在五尺七寸到五尺八寸之间……结合脚印深度和泥土湿度,体重约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斤之间……”
他每报出一个数据,沉七的眼皮就跳一下。
这些数据,与他的身高体重极其吻合。
阿宾测量完毕,站起身扶了扶眼镜,用他特有的语气总结道:“初步判断,留下这个脚印的嫌疑人,身高约五尺七寸半,体重约一百二十五斤,年纪不会太大,身体轻盈,动作敏捷,必定是练过武的,是个高手。”
“恩,大概就是这样。”
说完,他下意识看向沉七,似乎想听听他的意见。
沉七面色有些尴尬,勉强笑道:“阿宾兄弟果然厉害,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佩服,佩服!”
阿宾心思单纯,似乎没察觉沉七的异常,反而因为得到认可而高兴,憨憨地笑了笑:“还好,还好。”说完又低下头。
沉七却微微眯起了眼,目光不善的看着阿宾。
不能让阿宾再这么查下去了,再这么查下去,要出事。
“阿宾兄,你继续勘测这边,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沉七指着一处局域说道。
阿宾点了点头,又埋头研究起了那个脚印。
沉七走到水边,假装仔细查看,眼角馀光却一直盯着阿宾。
趁阿宾背对着他记录数据时,沉七先是走到刚才被他磨乱的地面附近,假装绊了一下,脚下用力踩踏,将本就混乱的痕迹彻底破坏。
接着,他又移动到几个可能遗留细微痕迹的角落,用随手捡起的木片,随意地扫过地面。
他动作很快,很自然,仿佛真的在仔细查案。
而阿宾完全沉浸在对脚印的分析中,对身后的动作毫无察觉。
做完这一切,沉七摸着下巴,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这小子的观察力这么强,必须给他一个好玩儿的玩具。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看到一片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木片,心中一动。
他快速捡起木片,背对着阿宾,用指甲飞快地在木片背面刻下一组他前世了解的摩斯密码。
然后,他将木片丢在一个略显突兀、却又符合被江水冲上来的位置。
“阿宾兄,你快来看,这里好象有什么东西。”
沉七装作有发现的模样喊道。
阿宾闻声跑了过来,沉七恰好指向那个木片:“你看这个,上面好象有痕迹,不象是自然形成的。”
阿宾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木片,仔细看了很久。
当他看清那些极其规整的点和横之后,眼睛瞬间瞪大,呼吸都急促起来:连说话都恢复了结巴:“这……这是……密码!
一种我没……没见过的密码!”
他如获至宝,激动得手都有些发颤,结巴得更厉害了:“这……一定是……重要线索,可能……是凶手遗留的!”
他小心地将木片放入证物袋,顾不得勘察其他地方,满脑子都是破译密码:“我……得马上回去……研究这个,这……可能是突破……口!”
沉七看着阿宾兴奋的样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说得不错,正是凶手留下的。
他趁机快步走到那个脚印旁,用木棍轻轻一划,将其彻底破坏。
看着阿宾如获至宝地准备回警务处,沉七才彻底松了口气。
如此观察入微的一个人,居然在韩山手下查了那么久的案子毫无进展?
他们究竟在查什么离奇案件?
沉七不禁心中泛起了嘀咕,心里越想越好奇。
于是沉七快走几步追上阿宾,漫不经心地问道:“阿宾,我看韩队长和你们最近都忙的很,到底在查什么案子?比码头这案子还麻烦?”
阿宾沉浸在破解密码之中,半天才抬头看向沉七:“不是……不是人做的案。”
沉七猛地愣住,脚步也随之停下。
不是人做的案?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