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七没有将黑衣人带回警务处,那里人多眼杂,他有他自己的计划。
而且陈国栋、韩山、甚至有其他人也在关注着这个案子,带一个活口回去,变量太大。
他押着黑衣人穿街过巷,很快来到了靠近三号码头区的一处废弃仓库。
这里位置十分钟偏僻,是他之前踩点好的地方。
仓库里弥漫着灰尘,只有高处破损的天窗,透露出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可以看清周遭环境。
沉七将黑衣人拖到一根水泥柱子旁边,用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将他牢牢捆在柱子上。
打了死结之后,他又从角落一堆杂物里找出一截蜡烛,点燃后固定在旁边的铁环上。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黑衣人惊恐的面容,也映出了沉七平静无波的脸庞。
此刻,沉七身上没有平时在警务处那种刻意维持的低调,而是透漏着一种沉稳,波澜不惊。
“姓名。”沉七问道。
黑衣人低着头,嘴唇紧闭,低着头,一副要杀要剐随你的模样。
沉七并不意外,也没有要动刑的打算。
前世他见过比这嘴硬得多的亡命徒。最后还是交代了出来,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他走到铁桶旁拖过一个倒扣的木箱,在黑衣人对面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彼此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你不是和胜和的人。”
沉七忽然说道。
黑衣人肩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和胜和养的打手,身上多少带点江湖气息,他们看人要么凶要么滑。你的眼神不太象。
你更象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专业人士,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独行客。
你盯梢的方法很老道,被我发现后,第一反应是灭口,发现不对劲时,逃跑撒石灰粉,都是实用但不上台面的路子,不是那种喜欢拉帮结派摆场面的风格。
黑衣人仍不吭声,但呼吸的节奏有些乱了。
沉七象是没注意到,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继续自言自语。
可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却令黑衣人内心逐渐动摇。
“你对王千家附近环境很熟悉,蹲点位置是精心挑选过的,既能观察又便于撤离。
这说明你不是临时起意,至少踩过点,或者,你本来就在那附近活动。
王千死了好几天了,你还守着那儿,是在等人,还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就是刚才想偷东西的小毛贼,看那家贴着封条,以为没人,想摸点值钱的东西。”
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本想着蒙混过关,最后被当个毛贼处理。现在看来行不通。
沉七轻轻摇头,打断了他。
“贼不会连续几晚蹲同一个刚死过人还被警务处封了的宅子。”
“贼身上不会既带开锁钩,又带短刺。”
“同时你撒石灰那一下,太熟练了,寻常毛贼没这个手脚。”
他每说一句,黑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眼前这年轻警察说话不响,却句句往他心里钻,像早就看透了他一般。
“让我猜猜看?”
沉七身体微微前倾,没有给黑衣人说话的机会,烛光摇曳,显得他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王千私下雇过你,对吧?让你帮他看宅子,或者干点别的见不得光的事。是不是?”
“现在他死了,你的雇主没了,工钱也没结。对不对?”
“但你猜他屋里可能藏着什么值钱的东西,或者……什么要紧的秘密。所以你心痒了,想趁乱摸进去。找找看?”
黑衣人呼吸骤然变重,猛地抬起头,瞪向沉七。
沉七却靠回木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
“可惜啊,你太心急了。王千才死几天?盯着那地方的,可不止你一个。”
“警务处、和胜和,说不定还有别的人。”
“不过嘛,今晚撞上我,算你运气不好,但也算你运气好。”
“运气……好?”黑衣人下意识重复。
“当然,落到我手上,你最多是偷窃未遂,或是私闯民宅,关几天就放了。”
沉七继续说道:“但如果被警务处的人抓了,或者是被和胜和的人抓了……”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王千是怎么死的?钱飞、赵猛是怎么死的?”
“你竟然敢摸去他的住处,你知道的,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你说,和胜和、警务处,会怎么对付一个可能知道点什么的小人物?”
黑衣人猛地一颤,眼底露出深深的恐惧。
沉七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起身走到黑衣人面前蹲下,目光平直地看着对方:
“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能活命、说不定还能捞着点的机会。”
沉七的声音很平淡,可落在黑衣人耳中,不知怎的,却感觉极具压迫感。
他感觉这个小警察和其他警察不一样,没有象其他警察那般用刑,却句句戳心。
更加……让人恐惧。
“王千已经死了,人死债烂,他欠你的工钱你要不回来了。但我知道,你冒这险,不单是为了那点工钱。”
“告诉我,王千家里到底有什么,让你这么惦记?”
“说出来,东西到手,或许有你一份,但是如果你不说……”
沉七瞥了眼捆着他的麻绳:“我现在就能放了你,解开绳子让你走。
然后我会不小心的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你从王千家拿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你!”
”黑衣人猛地挣了一下,双眼通红,却被绳子死死勒住,只能嘶声低吼,“你这是逼我去死!”
这比严刑拷打更加狠毒,这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
“别激动。”
沉七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算得上温和。
“选择权在你。
跟我合作,我保你今晚的事不外传。不合作,你就自己掂量,能躲他们几天。”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一声。
黑衣人身体软了下去。最后一点硬气也泄了个干净。
他低下头,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我说……”
“王千……确实断断续续雇过我。”
“我主要是盯梢一些对他不利的人,或者传递一些他不方便经手的东西。有时候也帮他处理一点麻烦。”
沉七听着,不置可否。
黑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死之前的前几天,突然找上我。
给了我五十块大洋,让我从那天开始,每天入夜后在他对面巷子胡同里蹲着。
不用做别的事,就看有没有人靠近,尤其夜里,如果有,就抓住他。”
终于挨着了正题。沉七心里微微一松,这半宿的工夫没白费。
“他交代过什么特别的话没有?”
沉七问道。
“没有,王千这人不会跟我说太多。他只让我看紧了,有动静就动手。”
“所以他死了,你没走,反而想摸进去?”
沉七接过话头。
黑衣人咧嘴:“是。我跟了他一阵,知道这人又贪又疑,手里肯定藏着好东西。我琢磨着,人死帐烂,不拿白不拿……而且,我也不是全无头绪。”
“什么头绪?”
“有一回,我后半夜去他家后窗递消息。他以为我走了,其实我猫在墙根下没动。我听见他在屋里挪什么重东西,接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藏东西的响动。”
黑衣人努力回忆道,“当时没多想,现在琢磨,他家准有个藏钱的暗处,多半有钥匙。我这两天白天偷瞧过,他家一面墙看着有点怪,我估摸着……有夹层。”
“钥匙什么样?放在哪里?”
沉七追问。
“我真没见着钥匙!
黑衣人连忙道,“我只是听到他提起钥匙,但我猜以他的性子,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不会随身带,也不会放在显眼的地方。
最有可能还在他家里,且藏得非常隐蔽,或者说他把钥匙放别处了。”
沉七心里掂量着这番话。关于王千私下雇人盯梢这部分,合乎情理;钥匙的下落,这人大概真不知情。
“和胜和的人,知道你么?”
沉七换了个方向问道。
“应该不知道,”
黑衣人肯定地说,“王千和我都是单线联系,办的也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事。
和胜和那边,我不清楚,但我这种见不得光的,他是不会让和胜和知道的。”
沉七恍然大悟,这才将所有事情串了起来。
自从他上次戳破王千的算计后,王千就做了两手准备:一边借和胜和的势,一边自己埋了这条暗线。
只可惜,他失算了。
“所以你今晚去是想找暗格或者钥匙?”
“是。封条我也顾不上了,就想着先进去碰碰运气。找不着钥匙,能发现暗格也行,撬开它……”
黑衣人终于承认了。
沉七点点头,看来这黑衣人是个见钱眼开的性子,胆大包天的独行客。
这反而让他的口供更加可信。
“我该说的都说了。”
黑衣人哀求地看着沉七,“你说过的,我有一条生路。”
沉七点了点头,走到他身后,开始解绳子。
“我说话算话。”
黑衣人瘫软在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转身就朝仓库门口挪去,心里那点劫后馀生的庆幸刚冒头——
后颈突然遭到一记精准的敲击。
黑衣人眼前一黑,金星乱迸,最后一丝意识里只来得自己看一眼沉七,身子便软软向前栽倒。
“你妈的!”
黑衣人气急攻心,话还没说完,就彻底昏死过去。
沉七扶住他软倒的身体,免得磕出太大响动,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
“谢这么早做什么。我说放你走,又没说……放你醒着走。”
他蹲下试了试黑衣人颈脉,确认只是昏死,便轻松地将人扛上肩头。
月光黯淡,沉七扛着人,脚步轻捷地穿过寂静的街巷,回到自家小院。他没进屋,径直绕到院后墙那片黑黢黢的杂木林里。
林间空地上,果然聚着几个人影。石天正在其中,借着微光比划着名招式,旁边几个正是那日在码头并肩拼杀过的汉子。
石天眼尖,见沉七扛着人来,立刻收了势子,快步迎上,躬敬抱拳:“沉爷。”
其馀几人见状,也立刻挺直脊背,齐声低唤:“沉爷!”
这几声沉爷叫得低沉而整齐,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淅。
几人目光灼灼,敬畏与感激毫不掩饰。此刻能站在这里喘气、练功,全是拜眼前人所赐。那夜血拼,他们也混了点大洋。
沉七将肩上的黑衣人交给了石天。
“这人,你们看着。注意,多捆几条麻绳,他是个练家子,别让他跑了。”
“是,沉爷!保证完成任务!”
石天郑重地将黑衣人接了过去。
这是沉七头一回交代正事,便是拼了命也要办得妥帖。
旁边几人也神色肃然,低声道:“沉爷放心!”
“你们就在这里研习武功?”
沉七目光扫过他们手里攥着的破旧册子:“都在这里练着?其他还在养伤?”
石天点头:“琢磨着您给的秘籍。其他伤重的弟兄,在更隐蔽处将养,眼下还动不了。”
“瘦猴呢?有消息么?”
石天脸色一暗,沉重摇头:“四处探听过,还是没有踪迹。
沉七皱眉,不再多问,转而道:“明晚子时,还在这里。我得空,或许能点拨你们几手。”
他顿了顿,“不过别指望太多,我时间紧,只能拣紧要的说说。”
石天连忙摇头,沉七赠送秘籍已是天大的恩赐,这一番指点更让他不知如何报答。
他深深抱拳,:“多谢沉爷!”
其他人也有模有样地跟着抱拳致谢。
沉七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夜色。
他脚下用了些劲力,加快了速度。
必须要尽快探清楚王千家里的东西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闪过一丝激动。
按那黑衣人所言,王千家里藏的该是大洋。
数目多少?十块?百块?万块?十万块?还是……更多?
不过一个小队长也应该不会有太多。
沉七不敢妄下定论,但真有十万块,那他就带着二叔远走高飞。
到时候车子,房子什么都不缺了……徜若那样,他也算不枉此生。
再买一批军火防身,慢慢的修着武道,到时候什么合劲、明劲,跟我的火箭弹说去吧。
想到这里,他心中激动,脚下的速度又是加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