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七用钥匙打开了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东西侧两处厢房。院中景象与他记忆里一般无二。
院内一片死寂,落叶堆积。沉七没有进屋,而是先在院子里仔细查探。
果然在靠近书房窗户的地点上他发现了极为模糊的脚印,脚印痕迹,而且刻意做了掩饰。
但边缘的泥土与院中其他地方略有不同,是新留下的。
有人来过。
就在王千死后,封条粘贴之前,亦或……之后。
沉七眼神沉了沉,蹲身用手指极轻地捻起一点土搓了搓。
他起身,转向正屋。之前在侦查王千的时候,他便看到了王千正是住在这里。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发现门锁有被撬动的痕迹,手法极其细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轻轻推开门,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迎面便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摞满了书,倒是码放得异常整齐。
“倒象个爱书人。”沉七心下掠过一念。
书房内陈设整齐,但沉七目光扫过,便知不对。
几个抽屉有被翻过的痕迹。虽然对方事后尽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有些东西是恢复不过来的。
书架上的书也被人动过,看似整齐,但某些书籍之间的宽窄已失了原有的均匀。
对方在找什么?和王千的死有关的证据?还是王千生前掌握的某些秘密?
沉七屏住呼吸,仔细检查整个房间,甚至检查了地板和墙壁是否有暗格。
但一无所获。来人显然是个老手,手脚干净得很。
目的……沉七靠在墙上沉思,陈国栋暗中派人复查,不太象。
陈国栋那种性格,会直接派人过来。
是韩山的人?
若是阿宾那种观察力入微的好手,要么痕迹更少,要么会留下些更独特的标记……不象。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加确定,来人是为查找王千的某样东西。
而且,是单独行动,不为人知。
而线索就明确的指向某一夜——他窥探王千家时,阴影里传来那一声咳嗽……
沉七退出了正屋,又将其他几间屋子快速检查了一遍,情况类似,都有被翻弄的痕迹,但对方的行踪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此时,他通过院墙看到了街边有个蹲着卖香烟的小贩,位置似乎几天没有变了。斜对面茶馆二楼有个窗户一直半开着,都是不错的观察点。
当即,他心里有了计较。
他仔细地消除今天所有的一切痕迹,退出院子,将那封条按记忆中的位置小心复原,转身离去。
……
子时末,万籁俱寂。
王千家对面的狭窄阴影里,一个黑影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他耐心极好,又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四周再无任何动静,这才窜出。
他四下打量,十分谨慎。他绕到寨子后方一段相对较矮的院墙时,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单手在墙头一搭,整个人便已翻了进去,落地无声。
他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正屋门口,刚准备打开门锁进去……
“你来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响起。
黑影浑身剧震,循声望去。
“吱呀——”
另一间厢房的门被从内推开。
月光下,一道身着黑色警察制服、腰间枪套清淅的身影,慢腾腾踱了出来。
月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半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是你!!”黑衣人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惊愕。他显然认得沉七。
随即,他紧绷的肌肉略微松弛,但目光紧锁着沉七中的配枪显然有所忌惮。
“你不该来的。”沉七语气冷淡。
黑衣人冷笑一声,脚下渐渐逼近沉七:“我来了,又能怎样?”
沉七半步未退,声音依旧平稳:“我猜,你走近,是怕我拔枪。你有把握,在这个距离内,能让我来不及出枪,然后……杀了我。”
黑衣人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中暗惊,竟被看穿了意图。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神情更放松了些——此时,他与沉七的距离,已进入他自认的安全范。
在这个距离,他有十足把握在沉七手动的同时,完成近身、夺枪、致命一击。
“小子,你犯了两个错。”黑衣人狞笑起来,自认为胜券在握。
“第一,见我就该拔枪,或许还有机会。第二,你不该一个人来。”
忽然,黑衣人动了,速度极快。
然而沉七也动了,速度更快。黑衣人以手为爪时,沉七右掌轻轻一推,便将攻势拂去。
“你?!”黑衣人大骇,猛力回抽手臂,却觉对方掌心似有黏劲,一触之下竟难以挣脱。
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年轻警察,竟有如此身手!
“你藏的好深!”黑衣人低喝一声。
沉七面色依旧冷峻,左臂一沉,格开这一掌,同时踏前半步,瞬间拉近距离。
“那夜在王千门外咳嗽的,是你。我只问一次,你来此,找什么?”
黑衣人咬牙不答,招式更急,拳风腿影笼罩沉七。
沉七不再多言,他双掌变化看似不快,却连绵流畅,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或拨或按,或引或带,将黑衣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接着沉七便化作一道残影,朝着黑衣人攻了过去
老先生赠送的子弹不多,他不想每次浪费一颗,而且他也大概判断出来了此人的实力,如他所料,并不算高超。不值得拔枪。
黑衣人见状立刻逃窜,正准备逃走,一只手掌早已挡在他逃跑路在线,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左肩。
那手掌来势并不迅猛,甚至带着一丝随意。但黑衣人却感觉到自己所有的路线都被这一掌封锁,避无可避。
黑衣人心中大骇,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子,对方也是个合境高手!
初次交锋便感觉对方的外家功夫炉火纯青。
黑衣人避无可避,左手肘狠狠向后撞去,企图以攻代守,避开对方。
这一招是他保命绝技,阴狠刁钻,曾帮他反杀过两个武功比他高的对手。
砰一声肘尖撞到了沉七骼膊。但黑衣人心中一怔,触感不对,不是血肉之躯,更象是撞上了一团棉花一般。
力道被带出了一丝,紧接着,那股力道骤然突出,带着一股极强的正劲。
黑衣人左臂瞬间酸麻身形跟跄,他终于借力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面。
沉七面色波澜不惊,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看似寻常,却黑衣人感到一股无形压力。
他低吼一声,跑是跑不掉的,他不再尤豫。
从腰间取出一根短刺,划出一道寒光,直刺沉七咽喉。这一刺又快又毒,毫无花哨,是杀人技。
沉七面色一凝,右掌拂出,上半身微微一晃,那尖刺堪堪擦着他的侧颈皮肤掠过,直刺破天空气。
与此同时,沉七右手不知何时已抬至胸前,手掌一翻,五指微扣,如云朵舒展般,又轻轻地拍向了灰衣人持刺的手腕。
黑衣人发现却发现对方双掌明明不快,却将自己手腕周遭的空间都封锁住了一般。
无论自己向哪个方向撤,对方似乎都送到了对方手下。
“藏得好深!藏得好深啊沉七。没想到你不仅是个武者,还是合境武者,外家功夫如此炉火纯青。”
沉七始终不说话,黑衣人此刻却突然变招,向四面八方疯狂突刺。
沉七拍向手腕的手掌轨迹微微一变,化拍为扶,五指在短刺的侧面轻轻一扶一拨,黑衣人攻势戛然而止。
同时他左腿轻轻拨起,精准地踢在黑衣人小腿上。
噗嗤一声闷响,黑衣人小腿剧痛。他心知不妙,今夜怕是栽了。
小警察不仅境界和他一般,武功同样高超。
要知他这功夫,乃是清平县顶顶大名龙门武馆所授,单是练这一身功夫,便花了不少大洋。这沉七外家功夫竟在他之上。
背后究竟是何等高人在指点?黑衣人越想越心惊。
逃,必须逃。
黑衣人心念急转,猛地将短刺向沉七面门掷去,同时腰间一摸,撒出一把石灰粉。毫不尤豫。朝着那较矮的院墙翻去。
沉七侧头避开短刺。衣袖一挥,将石灰粉撒去大半,脚下动作也丝毫未停,追了上去。
黑衣人轻轻一跃,便越过了矮墙。沉七自然不肯放过他。
黑衣人听得身后衣袂破风声紧追不舍,心中更慌,一边狂奔,一边将巷边堆放的竹篓、木架等杂物不断推倒绊散,试图减缓沉七的脚步。
“站住,什么人?”
就在这时,转角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伴随着拉枪栓的声音。
一队巡逻警察恰好经过,听到一阵声音后,连忙赶了过来。
黑衣人心中大惊,前有狼后有虎,心中悲叹一声,大势已去。
很快,狂奔的黑衣人和追出的沉七同时暴露在巷口灯笼的光晕和数支步枪的枪口下。
持枪的年轻巡警们显然极为紧张,枪口微微发颤。
黑衣人目光闪铄,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咬了咬牙,想要加速冲过去。
“砰。”
其中一小警察哆嗦着朝天鸣枪示警。
“站住,再动打死你!”
枪声在静夜中炸开。
黑衣人被这枪声惊得一哆嗦,就在这心神失守的刹那,沉七已贴至他身后,一掌轻印在他后心。
而黑衣人浑身一颤,眼前发黑,软软地栽倒下去,被沉七顺手接住。
几个警察面面相觑,手中步枪并未放下。
“沉七?”一声疑问声响起。
几乎在枪响馀音未散、沉七扶住黑衣人的同时,巷子另一侧更深的阴影里,才慢悠悠踱出一个人。
正是沉七的熟人老周。
其他几个巡逻队员也围了上来,老周大喝一声:“都把枪放下!沉七你们不认识了吗?你们之前的同事?”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年轻巡警这才讪讪地将枪口垂下,但目光仍好奇地在沉七和地上的黑衣人之间来回扫视。
他们自然认得沉七——之前怒怼王千的事,早就在底下传开了,不少年轻气盛的队员私下里甚至将沉七看作英雄,眼神里不免带着惊奇、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毕竟,当面顶撞王千那种人,可不是谁都敢的。
沉七微微喘了口气,也没想到竟然遇到了老周。
他朝老周点点头:“周叔,我总感觉王队长这事还有疑点,就来附近转转,看有什么遗漏。
结果就在这时,发现这家伙躲躲藏藏在王队长家里蹲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还没说什么,他便动了刀子。”
他简单解释了一番,指了指地上掉落的断刺和散落的石灰。
老周走近,用脚踢了踢短刺,又看了看黑衣人的打扮和行头,皱眉道:“盯梢的,还是去摸东西的?”
他又抬头看向沉七:“眼中带着几分惊讶,可以啊,刚才那几下,看得出来你小子还藏了几手功夫。”
刚才只是匆忙一瞥,但沉七追出来的利落身手,以及一掌放倒这贼人的干脆,他是看在眼里的,这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本事。
沉七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挠挠头。
“周叔你也知道,这世道手底下没两下子,上不了台面。不是有意瞒着,只是会这三脚猫功夫,说出来怕人笑话。之前玉溪也是拼命加之运气好”
三脚猫功夫?老周摇摇头,拍了拍沉七肩膀。
“那你这三脚猫可不简单。行了,现在这世道有压箱底的本事不奇怪,能抓贼就是好功夫。”
沉七笑了笑说道:“周叔,这人很关键,他鬼鬼祟祟在王队长家外蹲了很几天,肯定知道些什么,能不能让我先带回去单独问问?
我怀疑他和之前码头袭击我的案子也有强烈的联系,或许能把这几个案子都解决了。”
老周略微思考,沉七现在是刑警队的人,虽然这是巡警街,但查案是他的职责。
而且人也是沉七抓着的,于情于理,沉七要求先审不过分。
老周点头,“人是你抓的,你先带回去问,不过小心,这路数的人嘴巴可能挺硬,需要帮忙就说一声,我带两个兄弟帮你押回去。”
“多谢周叔。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够了。”沉七一脸感激。
两个巡逻队队员将瘫软的黑衣人架了起来,沉七随手接了过去。
黑衣人似乎被那一掌震得不轻,加之被擒的绝望,面如死灰,没有过多挣扎。
他会武功这事暴露。他也没有过多担心。警务处人多眼杂,瞒不了多久。瞒下去,或许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测。
沉七再次对老周道谢后,便带着黑衣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必须尽快撬开这黑衣人的嘴。
今夜他敢前来,必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在之前,他就已经有过猜测,对方只是个人,想要谋取一些东西。且偷摸潜入,并非什么高手。
二是,凭借着他如今的枪法,就算遇到险境,就算是那整劲高手,他也有信心一击必杀。
之前和钱飞对过招,他大概对整劲高手也有了解。再往上明劲,他就不知道了。
三,他想要弄清楚黑衣人到底在找什么,王千家里到底有什么让他死后如此惦记?
不过具体是什么,他心中也有了一个猜测。王千能请得动如此高手做暗哨,是什么,不言而喻。
不过此战也让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摸了摸自己侧颈皮肤,一滴血珠赫然映入手指,自己掌法虽然如今小有所成,但实战经验有些欠缺。
徜若刚才那一刺更凌厉一些
夜色更深,沉七的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