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沉七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也忍不住心下一惊。
王千一个小小的巡警队长,就算再怎么捞、再怎么贪,要在几年内攒下这么大一笔财富,也绝不可能
随即他看向了旁边,那里放着几个厚厚的牛皮纸文档袋。
沉七拿起最上面一个,解开绕着的细麻绳,抽出里面文档。
借着光,快速翻看。几张是地契、房契,名字陌生,但地址都在清平县内,都是一些位置不错的商铺和宅院。
另外几张是不同钱庄的存单,数额不小,户名也都是些化名。
再下面便是一些厚厚的帐册。
沉七翻开其中一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人名、款项、物品名称、数额,偶尔也有一些标注,比如“码头三成”“烟馆月例”“赌场分红”等字样。
翻到后面几页,一条记录引起他的注意:“甲戌年四月初七,龙门武馆学徒冲撞赵爷车驾,争执间伤重不治。经手摆平,报病故。支大洋一百二十元抚恤。
而在帐册末页,还夹着一张薄纸,上面用单独列着几个地址和连络方式,其中一个被圈了一下:“城南老仓巷,广发米行库房——和胜和货栈。”
最后一个文档袋最薄。
沉七取出里面物件,是几封无头信。
字迹潦草,内容却令人触目惊心:除了提及龙门武馆学徒案,还涉及数起被压下未报的其他命案与重伤案,以及为和胜和赌坊生意提供庇护、参与码头私货抽成的具体细节。
沉七捏着信封边缘,久久不语。这薄薄几张纸,背后是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冤屈石沉大海?
王千留下这些,绝非怀旧,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凭着这些,他或许能要挟和胜和,或在关键时刻与某些人谈谈。可这些东西一旦曝光,最想让他闭嘴的,也必然是和胜和。
留之,是贪婪,是想握住翻盘的底牌;藏之,是恐惧,深知其致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沉七看着这积累的财富和致命的证据,心情复杂。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些大洋身上。
……
清晨,天刚蒙蒙亮,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警务处大院还浸在残馀的夜色与潮湿的雾气里,一片寂静。
沉七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外,手中提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步履平稳,神色平静,
他没有回刑侦队,也没有惊动太多人,而是径直走向了陈国栋办公室所在的小楼。
这个时间,以陈国栋的习惯,通常已经到了。
整个警务处里,谁都知道陈国栋向来是到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个,经年累月,风雨无阻。
也正因这份勤勉,每年上头下来考绩评核,他所统领的中心区总是在所有区里拔得头筹。其馀东西南北四区警巡虽有不服,但也望尘莫及。
沉七上了楼,果然,陈国栋办公室的灯亮着。他轻轻敲了一下门。
“进来。”里面传出陈国栋的声音,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沉七推门而入,接着反手关上了门。
陈国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档,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看到进来的是沉七,他眉头一挑,有些意外:“沉七,这么早,有事?”
“警巡。”沉七走向前,将手中的包袱小心地放在陈国栋的办公桌上。
“卑职有重大发现,关于王队长的案子,可能还涉及更加严重的问题。卑职不敢擅自处置,特来向您禀报。”
陈国栋看了看那平平无奇的包袱,又落在沉七沉静的脸上,身体微微前倾:“讲。”
沉七便简要将自己如何起疑、跟踪、擒人乃至问出线索的过程择要说了,略去某些细节。
“因事情重大,且牵涉甚广,卑职不敢妄动密室里的所有物品,只取出了一些关键帐册。”
沉七说完,这才解开包袱,几本厚重的帐册呈现在了陈国栋面前。
陈国栋起初将信将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帐册,翻开。
起初目光只是随意扫过,随即骤然凝住。他翻页的速度快了起来,呼吸渐沉。
当看到“龙门武馆学徒张阿强”等字眼时,眼角微微一抽。
他又迅速打开油布包,抽出里面无头信封和那张记录地址的纸条,仔细查看。
当看到广发米行库房——和胜和货栈,以及信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具体案情时——
“砰!”一声,陈国栋迅速合上帐册,一巴掌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好一个王千,好大的狗胆!草菅人命,勾结帮会!”
他当然明白这些帐册和信件意味着什么。
这已非一己贪墨,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黑网,牵扯人命,勾结和胜和这等势力……
更让他心惊的是,龙门武馆的事他略有耳闻,竟是被如此压下!
当初龙门武馆几个弟子亲自来警务处,可是闹了好久,让他颇为头疼。
还有那个货栈,显然是个隐秘窝点。
陈国栋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沉七:“还有谁看到这些东西?”
“仅卑职一人。”沉七回答道。
陈国栋这才松了口气,看向沉七的眼神变得复杂,惊异、审视、探究,最化为一抹赞许。
“沉七,此事,你办得极好。立了大功。”
他顿了顿,身体向后靠入椅背:“韩山之前跟我提过你一句话,我那时还不全信。如今看来,倒是他有见识。
沉七摇了摇头:“卑职不知,还请警巡指点。”
“文以翰墨平天下,武凭铁血定乾坤!”
陈国栋一字一句缓缓念出。
沉七心中惊讶,他没想到韩山讲这话说给了陈国栋。
“我知道你身手不错,后半句我勉强认同,但前半句我始终存疑。如今看来,韩山说的是对的。”
“警巡过誉,卑职徨恐。”沉七拱手。
陈国栋不再多言,站起身,厉声说道:“此事必须即刻处置,更要办成铁案!王千虽死,其罪当彰,其恶当诛!”
他走到门口,对门外值守的卫兵厉声吩咐:立刻去通知孙德禄、张猛,张诚即刻到我办公室!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