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悄悄降临。
沉七穿了一身素衣,正在屋子中用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拭着手枪,他动作很仔细,将剩馀的六颗子弹一颗颗压进弹仓。
当初那位机械员赠了他八颗,用去两颗,这六颗他一直留着没动。
今夜,或许用得着。也可能,这六发子弹就是他最后的倚仗。
将所有的事情准备好之后。他深深吐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他不得不去,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临行之前他又仔细体会了体内那略微凝实的内息,拙劲分三层,散劲,合劲,整劲。
如今他对劲力的领悟更深一层,只是不知何时能摸到整劲的门坎?念头一闪而过,他并不焦躁,凡事都需一步步来。
他起身独自离去,今夜的风格外的大,穿过远处荒林,发出阵阵呜咽,象是在为他送行。
月色惨白,照着荒僻的小路。沉七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袱,步履沉稳。包袱随着他的步子微微起伏,里面传来银元碰撞的闷响。
离约定的那地方,还有百十步远,他忽然脚步一顿,目光一斜,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处坟头。那里似乎比其他地方的阴影更深一些,少了些斑驳月光。
他没有转头,冷笑一声,如今他五感远超常人,寻常人根本瞒不过他的感知。
是怕他带人来么。
继续前行,他终于感觉到了同样的气息,一处在侧面灌木丛后,另一个在后方远处一块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的石头后。
而且至少三个,呈品字体,完美的守住这块局域的入口。
和胜和很小心,或者说,背后布局的人很小心。
沉七心中了然,对方要的就是让他孤身入局,此局名曰:请君入瓮。
他故意步履沉重了些,包裹随着他的脚步一颤一颤,发出银元碰撞的闷响。
这自然是最直接的信号,他沉七来了,大洋来了,而且如他们所愿,孤身一人。
又走了几十步,那几处黑影微微一动,悄无声息的渗向更深的黑暗中,监视并未散去。
沉七知道之前转为了更隐蔽的观察,对方确定了他单刀赴会,这道门算是为他敞开了。
这块地方选得很巧妙,一片洼地,旁倚乱葬岗,中间低,四周高,分明是防人逃跑的格局。
每日无人认领的尸体就会在这里焚烧,沉七第一次摸到流云穿掌的时候,那些青帮的弟子就是在这里焚毁的。
洼地中心,已经有人在了。几只松明火把插在周围,跳动的火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七缓缓走了过去,二三十个精壮汉子,散立周围,腰间无一例外别着凶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四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一个面色苍白、手摇乌木折扇、面带阴笑的中年文士;一个神情冷漠、双手骨节异常粗大的汉子;以及一个身穿道袍、眯着眼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道人。
而瘦猴就在他们前面,此时正处于昏迷状态。
“沉警官果然是个爽快人。单枪匹马,单刀赴会。”那摇扇的中年文士率先开口。
沉七停下脚步,离人群还有三丈的距离,手一松包裹落地,嘭一声,银元相碰的闷响。
马师爷微微一笑,也没有查验包裹,只是合上了折扇在手中轻敲:“沉警官痛快,我们和胜和也不是什么不讲规矩的小混混,钱到了,就放人,不过,人可以带走……”
他话音拖得长长的。转过头看向了那个冷漠的汉子。
“前提是,先问过一个人。”
那汉子闻言跨出一步,他一双眸子漆黑如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死死盯着沉七,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
正是钱飞哥哥,钱雄。
“沉……七!”钱雄一字一顿开口。
“我弟弟,钱飞,就是你杀的?”
他语气中并没有过多情绪。沉七听了心头一突,原来是这样的。一切都通了。今夜这局是这钱飞哥哥为了报仇而设。
他此时已经从见到几个字中感受到了钱雄的杀意,仿佛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即将爆发。
而对方比他高半个头,气势浑厚,远非当日钱飞可比,他深吸一口气,感受了体内那远超昔日的内息时,心中不安顿消。
今日之我,亦非昔日之我。
沉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王千那案子是我负责的,对于你弟弟的死,我深感遗撼。不过……武道一途,生死有命,技不如人,死了也是正常。”
“好一个技不如人!好一个生死有命!”
钱雄脸上冷漠的表情被愤怒吞没,向起跨出一步,气势更盛。
“那是老子亲弟弟,一母同胞!从小到大,老子宁愿自己挨饿受冻,也没让他受过罪。他的功夫是老子手柄手教的,他的命。老子说了算!”
最后几句钱雄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乱葬岗盘旋,惊得远处几只夜鸦咕咕咕地飞走了。
“生死有命?技不如人?老子不管,老子不要别的,也不要你的大洋。”
他用手指着沉七:“我!钱雄!跟你。单挑!就在这里,当着这些人的面,当着这些孤魂野鬼的面。摆生死台,你赢了,带着人,滚!你输了……”
钱雄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死。”
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钱雄的喘息。马师爷轻轻摇着重新展开的折扇,嘴角噙笑,仿佛在看一出精彩好戏。
那光头大汉自到此地,眉头就一直紧锁,此刻忍不住侧身,压低声音对马师爷道:“师爷,这……妥当么?”
马师爷瞥他一眼,笑容不变:“能有什么问题,我查过了,王千先前雇过我们的人去料理这沉七,没成。据调查,当时这小子身手稀松平常。这才多少时日?难道他能一步登天?”
“可是……毕竟钱飞毕竟折在他手里。”
“屁,那也未必是他一人之功。我料定当时必有帮手。如今他孤身前来,对上实力远超钱飞的钱雄……你且安心看戏便是。”
光头大汉点了点头。眉头郁结未散。
沉七沉默着,他明白这是他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强的对手,也是最大的危机,对方显然是整劲高手,且沉浸此道已久自己虽然有些面板的指引,进步神速,但硬碰硬,胜算缈茫。
答应?近乎死路。
不答应?他看了看周围,那三四十条汉子已隐隐围拢,眼神戏谑而凶戾。
马师爷摇扇轻笑,老道眯眼旁观,光头大汉虎视眈眈。今夜,怕是插翅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