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沉七独自站在院落中。
日头已高,按往常来说早该出门了,可他却仍不慌不忙。
昨夜目睹石天等人修炼的艰难,他更觉得自身机缘得来不易,每一刻光阴都不可虚度。
静气凝元真解的口诀在心中缓缓浮现,经面板无数次校正,运气路径已烂熟于心。
面板上的错误虽然依旧很多,却也在一日日减少,现在一眼望去,已经修改过很多了。
而体内微弱的内息沿经脉周而复始地运转。
他知道,临门一脚的时候要到了。这些日子不断打磨,自己内功心法,终于要突破了。
他放空心神,只凭意念引着那股日益壮大的内息,一次次冲击那些堵塞的关窍。每冲一次,就松动一分。
时间悄然流逝,就在某一刻,当内息在丹田深处完成又一个周天时---
“嗡。”
脑子里轻轻一震,象是什么无形的闸门被冲开了。
原本微弱内息,变得更加凝实。
他身体顿觉舒畅,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淅。
沉七睁开眼,朝远处看去。自己原先看起来模糊的东西,此刻变得清清楚楚,连隔壁邻居家猫的叫声,都听得真真切切。
“成了。”
面板上的数字悄然一变。内功心法终于跨过入门,踏入小成。
不仅内息壮大了,质量也提升了,那股气不再微弱,而是有了一丝实实在在的凝练感。
而自己对他的运转的速度、控制的精度,都已得心应手,连带着对劲力的理解和掌握,也上了一层楼。
他紧紧握拳,感受着新生的力量。
随后,他才洗漱出门,走出院子,依旧在之前那油条摊买了一根油条,边走边吃,准备去警务处。
虽说上班迟到了,但也没有人说什么,刑侦队本就清闲,再加之他最近立了大功。甚至在刑侦队,小神探的称呼都隐约有人喊了起来。
刚进门,他就看到了阿宾,此时又沉浸在了他的密码世界之中。沉七想着,要不要找个时候,慢慢点拨他一下,不然一直这样,他也过意不过去。
正想着,一向沉默寡言,低头看报的老文书开口道:“早。沉七,你来了。去文档室帮忙核对一下去年几起码头失窃案的旧档,可能与现在的货物流转有关。”
“好。”沉七应下了。
一整天,他都忙碌在文档室里。他将失踪货物的名称、数量、时间一一对比,过程当然是枯燥的,但他现在心神专注——这点事,比起日复一日的苦练,又算得了什么?
这时,他瞥见旁边一个档案柜,标签上写着“帮会卷宗”。
沉七心中好奇,走向那个档案柜,打开柜门,翻看了起来。他没有翻看那些小帮派,直接看向了和胜和还有一些大帮派。
他这一看,才对和胜和有了全面的了解。
和胜和,起于漕运,壮于码头,盛于烟赌,如今已大不如前。
岁月更迭,其下分设四堂:青龙堂、聚义堂、忠勇堂、德和堂。
和胜和与早已扎根清平的青帮是死对头,两帮皆为警务处重点盯梢的帮派,无恶不作。
约莫十年前,漕运越发没落,和胜和专注把持码头生意,四堂行事变本加厉。
而青帮势头越来越盛,对码头生意渗透日深。两帮为争夺利益,常年火拼,街头冲突频发,百姓避之不及。
又过了几年,一场殃及半城的血斗惊动了县公署,县署联合警务处及几家有名望的武馆合力清剿。
和胜和内部因分赃不均反目,其中一方卷款跑路,另一方竟倒戈清帮,导致和胜和元气大伤,骨干折损大半。
而青帮也遭受重创,数名头目被擒。两大帮派虽未彻底复灭,但自此也一蹶不振,从此沦为警务处严密管控的残馀势力,在码头角落苟延残喘。
“是这样么?”
沉七若有所思。他未经历过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但卷宗上冰冷的文本,也能让他想像出当时的激烈。
午饭时,嘈杂的人声、同僚的抱怨、无聊的八卦,都成了背景音。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吃得很快,吃完便离开了。
中午他没有回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稍作修炼,直到下午上班。
下午他继续核对文档,直到夕阳西斜,将文档室的窗户染成橘红色,他这才整理好抄录的清单,揉了揉眼睛,起身离开。
黄昏的风已带了明显的寒意,他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体内那缕新生的内息自行缓缓流转,反倒驱散了些许凉意。
推开院门,熟悉的寂静涌来。他象往常一样放下东西,正准备生火做饭,院门却被急促地敲响。
“砰、砰、砰。”
沉七打开门,门外竟然是石天。而石天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沉七精神紧绷。
“沉爷,瘦猴有消息了!”
沉七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让开:“进屋里说。”
屋内没有点灯,昏黄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勾勒出石天不安的面容。
石天语速极快:“是青龙堂的一个外围喽罗说的,他说瘦猴还活着,但被他们抓住了,已经审了好几天。”
“审出什么了?”沉七的声音显得格外平静,这让石天有些意外——他以为沉爷总会有些紧张。
石天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那喽罗地位低下,具体审出什么不清楚,但他听到风声说,钱飞的哥哥钱雄已经认定了仇家,要做个了断。”
“了断?”
“对。”
石天抿了抿嘴,声音中满是愤怒,“他们放话了,后天晚上,在城西外十里坡乱葬岗,让您带一千大洋过去——人到,钱到,就放瘦猴;徜若不来……”
“若不敢来怎么样?”
“若不敢来……”
石天重复了一遍,语气愈发沉重,“若不敢来,那便是懦夫小人,斯文败类!他们会当众活剐了瘦猴,祭奠钱飞,同时,会在全城公布,把神秘高手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而且……警务处这边,也会收到一些证据。”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傍晚最后的馀晖正在迅速消退,黑暗从各个角落渗透进来,一丝丝吞噬着屋内的一切,也吞噬着沉七脸上最后一丝表情。
沉七明明坐在那里没有动,但石天分明感觉到一股寒意从沉七身上蔓延开来。
“他们没提名字。”
石天赶忙补充,象是在安慰沉七,也象在安慰自己:“他们只说神秘高手,只说要为钱飞报仇。沉爷,他们没证据,不知道是你,这会不会是诈?”
沉七声音终于响起:“不是诈,是阳谋。”
“阳……阳谋?”
“对。”
沉七站了起来,身形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淅:“我敢肯定,他们手里应该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只是大概锁定了,那个黑衣人就是我。”
“他们不需要证据,更不需要大洋,只需要把我逼在台前。不去,瘦猴死;而且可能是当着暗中观望的你和你的兄弟们面前死,他们会怎么想?
届时,人心立刻就散了,领头人的道义也有亏。当然,我倒无所谓,我怕的是他们一击不成,便使阴招。”
沉七顿了顿,继续道:“我就是那个神秘高手,赵猛、钱飞、王千,都是我杀的。证据?我自己站上生死台,就是最好的证据。去赴约,九死一生。”
石天愣在了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他混迹码头多年,见过坑蒙拐骗,经历过刀口舔血,却从未在此刻如此无助,似乎每一个方向都是绝路。
“沉爷,那咱不去,咱带着兄弟们离开清平,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瘦猴……”他沉默了一瞬,继续说道,“就当是我欠他的。”
沉七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第一,瘦猴在他们手上,走不了;第二,你能躲?你手底下那些兄弟们都能瞬间消失、集体跑路吗?
和胜和眼线遍布,他们找不到我,还找不到你吗?第三,就算你真能一走了之,还有我。
我这身警皮要不要了?陈国栋、韩山会怎么看一个突然失踪的警员?警务处这条安稳的路,对我而言也就断了。出去又能怎样?外面兵荒马乱的,能安定?去哪里?”
退?退无可退。进?十死无生。
石天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回去吧。”沉七转过身,背对着他,“告诉你手下的人,这两天什么都别做,哪里都别去,等着我的消息。”
石天沉默了一会,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石天退出去后,整个房间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沉七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已是一片漆黑,连星光都吝啬,不愿撒下一缕。远处传来几声零碎的狗吠,更衬得夜凉如水。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关上窗,走到桌边。他拿出火柴,“刺啦”一声,火柴亮起,短暂地驱散了一小团黑暗,映出了他面无表情的脸。他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豆粒大的火苗跳动了起来。沉七静静地看着它如何燃烧,如何摇曳,如何将它的影子拉长、扭曲。
“九死一生么……”沉七闭上眼,良久,缓缓睁开。
脑海中掠过穿越以来的种种,自己所拥有的、能调用的一切力量,心中渐渐有了计较:这约必须得赴,而且,得漂漂亮亮地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沉七已收功起身。无论如何,每日晨练不可断。
他推开院门,刚走出几步,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阴影里,便闪出几个人影——是石天、泥鳅、水鬼,还有两个面生的汉子,显然是石天的心腹。
几人神情焦灼,衣服上沾着夜露,显然在此蹲守多时。
“沉爷。”石天抢先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您……真要去?”
沉七脚步未停,只是略微放慢,目光扫过几人脸上掩饰不住的徨恐,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可是龙潭虎……”
泥鳅忍不住开口了,却被石天瞪了一眼,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沉七停下了脚步,看向他们。晨光熹微,照在他脸上,显得有些朦胧。
他语气平淡:“慌什么?该吃吃,该喝喝。告诉你手底下的人,这两天眼睛放亮,耳朵竖起来。没我的话,什么也别做。”
“可是沉爷,”石天眉头微皱,还是不愿离去,“他比其他人更了解和胜和,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沉七目光转向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去吧,照我说的做,什么也不用管。”
说完,不再停留,迈步向前。
石天几人站在原地,直至望到沉七消失在巷口。
水鬼挠了挠头:“老大,这沉爷是不是被吓蒙了?怎么这么平静?还是说他不知和胜和的厉害?”
“莫非是有恃无恐,有了底气?可沉爷孤身一人,又有什么底气呢?”泥鳅也摸不着头脑。
石天在水鬼屁股上猛踢了一脚,低声斥道:“闭嘴!沉爷也是你能议论的?
记住,你现在能练武,全是沉爷所赐。底下有真功夫,迟早有翻身的一天,就算翻不了,离开清平也有条活路。要是半点本事没有,出了清平,你就知道什么叫天地虽大,没你容身之处!”
“是是是。”水鬼缩了缩脖子。泥鳅也连连点头,又望了一眼沉七消失的方向,目光复杂。
“沉爷……他心里有数。走吧。”石天说道,这话象是说给手下听,也象是说给自己听。其实沉七到底如何打算,他心里也没底。
莫非沉爷一夜破境了?实力飞涨?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沉七此时也快到了警务处,在老远就听到人声鼎沸,好象出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沉七连忙走了过去,此时,他惊讶地发现老周站在所有警员最前方,正和身边同僚抱拳,脸上略显兴奋。
他走近,向旁边一个警员打听。那警员本有些不耐,转头见是沉七,连忙站直了些,躬敬回道:“是二队队长的缺补上了,刚宣布的,周哥升任队长了。”
沉七立大功、破大案,早已在警务处里传开了,并非籍籍无名的小卒。说不定说不定哪天就升上去了,这警员自然不敢得罪他。
沉七看了几眼,心中了然:王千倒了,空出的位置自然有人顶替。老周资历老,人缘不错,懂得规矩,是个稳妥的人选。陈国栋用他,倒也不出意料。
他没有上前凑热闹,转身走向了刑侦队的小楼。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两天便已过去,今夜便是沉七赴约的日子。
这两天,石天等人对沉七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沉爷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呢?
他们几番询问,沉七却总是面无表情,只道:“急有用吗?急能解决问题?”几次三番下来,他们也只得认了,甚至暗想,沉爷是不是……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