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七动作微微一顿。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地面，那些代表时间、距离的无意识划痕，沉默了片刻，说道：“算我们还能多久才能脱离危险，算我们往哪个方向走存活几率最大。”
“算？”
周玉也转过头，脸上泪痕未干，眼里满是迷茫：“这……这也能算出来么？”
“能。”
沉七声音没什么起伏：“没有食物，我们的体力会继续衰减，衰减的速度，看你怎么动，看天冷不冷，看你心跳多快。
刘文石是老手，搜得不会慢。但这片山地，林子密，能拖慢他的速度。把这些都考虑到一块儿，大概就能知道，咱们还能在这儿坚持多久，出去后，也大概知道能跑多远。”
想到这里，沉七陷入了一阵回忆，前世他经历过许多环境艰苦的训练。这些都不过是训练的一部分。
不过此时的境地，比前世任何一次训练都危险的多。
苏婉清呢喃地重复道：“算出来……就知道还有多久？”
她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迷茫。
沉七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温和：“数字不会骗人，不会因为你想变就变多，也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变少。
它是最最真实的东西，相信感觉会死。相信数字，至少我大概知道死在哪里。”
就在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轻微的咔嗒一声，象是小石子滚落。周玉被惊得一颤。
沉七立刻抬眼看向了声音来源处，那里有几块松动的岩石，或许是气温变化发生了一点松动。
他骤然提起的心松了下去，轻声安慰道：“别慌。或许是因为温度的变化，让小石子支撑不住了。”
“温度……变化？”
苏婉清捕捉到他话里的词，一时竟忘了害怕，眸子中露出几分惊讶：“警官，您还懂格物？”
“格物？”
沉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此时对物理的称呼。
他摇头笑了笑：“略知一点。”
其实何止一点。前世他最好的科目就是物理，化学。当年就是以全班第一的成绩考入大学。只是时隔多年，此时他只记得一些基础的知识。
懂一点？
苏婉清有些不信。他不知为何，眼前这个警官和他见过那粗犷的警官，格然不同。
“警官。”
她尤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您……进过学堂么？念了几年书？”
沉七看了她一眼，又看看也睁大眼睛望过来的周玉，便也顺着话头说了下去。
“上过，上过十几年吧。”
“十几年？！”两个女孩同时低呼。
苏婉清上下打量他，他面容虽然看起来久经风霜，但怎么看也不过二十出头模样。
“警官莫骗人，您这年纪，若真念了十几年书，怎会……来做警察？这年头，能读这么久书的，家境必然不差，出路也多，怎么会做警察？”
沉七笑了笑，没有说话。这理由说起来可长了，而且在她们耳中也太过荒谬。
苏婉清见他沉默，便换了话头：“那……警官觉得，读书有用么？您读了那么多年，如今却……”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当然，”沉七肯定的回答。
“学堂会让你明白，石头为何会掉下来，水为何向低处流，力是如何传递的，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律。当然，学堂教这些并不是空教的。它是让你知道如何修建坚固的房子，如何造枪，如何修更结实的桥。”
苏婉清眨了眨眼，仔细琢磨着这番话。
周玉小声道：“警官，您说话……和学堂先生不一样，和别的警察老爷也不一样。”
沉七没再解释。这些对后世之人是常识。但对于这个世界的人，却可能是需要摸索很久的路径。
他不想说太多，说多了，反而不美。
此时也只能让两个女孩去仔细琢磨了。
苏婉清此时突然急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迫切：“那警官，你说我们是应该学习新学吗？我们是否应该学习算术、格物？还是象我妈说的，学几年便去接手成衣铺子。”
她声音中很迫切，似乎是为了证明她是对的，她母亲是错的。
她双手紧紧抓住沉七骼膊，眼神明亮。
沉七沉吟了一阵，说道：“当然，格物致知是为了更好地生存，甚至改变这个世界。
你母亲同样也是为了让你生活下去。两者本心皆无错，只是路，看得不一样窄。徜若这次回到家，好好与你母亲说说。”
沉七话音刚落，苏晚清愣在原地。
这番话击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理想。
她原以为这世界上只有学堂少数几个先生和同学才有这种理想，如今却在一个警官身上看到了。
沉七忽然意识到，似乎在此时解决苏婉清与她母亲的矛盾，也是一桩美事。
短暂的沉默后，苏晚清继续低声问道：“最近学堂里出现了一种声音，不和谐的声音。有些同窗是被家里硬送来的，心却还在‘子曰诗云’上，说新学是奇技淫巧，动摇根本。”
“放屁。”
沉七打断他，语气平静。
他看向苏婉清：“世界在变，蒸汽机、电、枪炮，还有更强大的力量，不是闭着眼睛骂几句就能挡住的。”
这个世界和他原先的世界截然不同，沉七不知道现在的世界发展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也不知道有哪些东西。
他只能按照上辈子的民国时期大概的说了一说。
这番话彻底在苏婉儿和周玉心中炸开，她们一脸崇拜。从感恩到依赖到崇拜。
直到此刻，他们在沉七身上看到了一个超越他们所有想象的，一个崭新的理念。
沉七却不再多言。此时女孩们的心神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
他体内的丹药药力已悄然化开。一股温凉之意自丹田升起，循着经脉游走，原本微弱的内息，竟渐渐的重新流转起来。
左肩与右腕的痛楚，也被一片舒缓的凉意包裹，缓缓收束、愈合。
雷豹果然说的没错，这丹药果然是好东西。
沉七感到此时疲惫退去，精神也为之一振，连感官都似乎敏锐了不少。
他心念微动，若在平日，借此药力运转周天，修行必能事半功倍。只是眼下……
而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低语声忽然出现。
追兵已至。
沉七没有多想，给两名女孩交代了一句，便冲了出去。
当他刚冲出那洞口，才看到刘文石一群人正在不远处搜寻着自己，不过片刻，便能搜寻到自己这一片局域。
他刚窜出去，调整着呼吸，身后左右边已围住数道身影，瞬间将他围在中央。
围住的众人皆心神荡漾。头儿交代过，此人已身受重伤。谁若能拿下，便有丰厚的奖赏。
不远处的刘文石听到这动静，也慢慢的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