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寂静只持续了一刹。
短暂的死寂后,是百姓滔天的愤怒。
“什么?崇古会绑架的人?”
“天杀的贼喊捉贼,差点被他们骗了。”
“这帮伪君子,畜生,拿学生的性命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打死这帮缺德的玩意!”
百姓一瞬间情绪被点燃,且比之前更加的猛烈。方才还指责学堂的百姓,此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羞愧、愤怒、被人愚弄的难堪,全化一股脑泼向那些青衫学子。
不知是谁先扔了一块石头,砸在一个崇古会学子的头上。
人群怒吼起来,如潮水般涌上,将那几十个青衣学子吞没。
拳脚、随手抄起的木棍、甚至是鞋底,都朝着他们砸了过去。
方才还趾高气扬、满口礼义纲常的学子们,此刻只剩抱头鼠窜的份,帽子滚落,长衫撕裂,哪还有半点读书人样子?
警员们象征性地拦了拦,便也就由愤怒的百姓发泄。
沉七也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混乱中,苏婉清和周玉早和父母抱在一起。
“玉儿,我的玉儿……你可吓死娘了!”周母抱着女儿哭的撕心裂肺,一边抱着一边上下摸索,生怕女儿少一块肉。
周玉泣不成声,断断续续说道:“娘,爹,我没事……是那位警官,他一个人……把我们救出来的。”
她抬手,指向沉七。
苏母也紧紧地抱着苏婉清,哭着说道:“娘往后都听你的,再不逼你了……你可不能再跑了……”
苏婉清同样流着泪,摇了摇头:“不,妈,我知道你的好心,现在我什么也明白了,是那位警官……救了我们,也点了我们。”
周父一下就跪倒在沉七和熊阔海面前:“青天大老爷,谢谢你救了我女儿,我给你们磕头了。”
苏家父母也跟着要跪。
沉七眉头微蹙,抢步上前,一把将人搀住:“老伯,使不得。分内之事,当不起。”
周遭百姓渐渐静了些,目光聚在这头,唏嘘声,赞叹声不断响起。
熊阔海适当的拍了拍沉七肩膀,对梁家人和所有百姓朗声说道:“诸位父老乡亲也看到了,此次能破获此案,救回两学生的,除了我之外,便是中心警务处的沉七警员。
是他以身犯险,在歹人手中救出人质,也是他以一敌十,力擒歹徒。沉七警官无愧于心,是清平之楷模。”
“英雄!”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喝彩声浪里,无人留意,长街拐角,茶馆二楼,一扇窗子半掩着。
窗后站着个人,脸色白得发青。
正是范明轩。
他平静地坐在窗前,手捧一盏清茶。
“圣贤之道,终究要靠非常手段来匡扶。为了荡清这污浊的毒,恢复朗朗乾坤的正统,这点牺牲是必要的。”
他喃喃,声音干涩,象是说给自己听,又象是说给别人听。
当初赵守业找上他,说是要那学堂的地,他欣然应下。他也要将新学的气焰彻底打下去。
他正在进行一件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壮举,但是没有人能够理解他。
他想要恢复前半辈子旧学盛行的时代。
如今这世道变了。
忽然间,人人争说新学,他苦读半生、奉若至宝的典籍章句,竟被讥为无用。
他不信,更不甘。
他必须证明,必须让所有人看看,新学教出来的,是些什么不知廉耻、悖逆纲常的东西!
所以他规划着名,先抓走启明学堂成绩最好的两名学生,打晕他们最好的老师,再让她们谶悔认罪,拍下不堪的照片,公之于众。
让全清平的人都看看看看,新学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眼看着事情顺利进行,可突然出现了变故。
人,被救走了。
刘文石去追了。赵守业说十拿九稳的事失手了,刘文石被抓了。
苏婉清,周玉安然无恙。
此刻,他看着楼下:崇古会的学生被打得抱头鼠窜,那些家属对着一个小警察感恩戴德,百姓的赞美,全给了那个没读过几天书的警察。
范明轩手中的茶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到他的脚踝上,他却毫无知觉一般。
他慢慢站起:“不可能……这不对……”
“不,不是这样的。”
范明轩双手紧紧抓在门框上,眼神涣散,轻轻地念叨:
“虽千万人,吾一人往矣。吾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吾心昭昭,可见日月。尔等……尔等……尔等怎敢以成败论英雄?怎敢以世俗律法断我大道?”
他试图抓住脑海中那些滚瓜烂熟的句子,来稳住崩塌的心神。
可楼下熊阔海的声音、百姓的唾骂、眼前这铁一般的败局,像无数根针,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圣贤书……圣贤书里不是这么教的。”
他跟跄后退,撞翻了椅子,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吾是义,是天大的义,你们不懂,你们这些俗人不懂!”
前半生读的圣贤书,在这一刻,开始龟裂。这一切是真?是幻?
荒谬!简直是天大的荒谬与悲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范明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状如疯魔。
他猛地扯散了自己的发髻,双手撕扯着身上那件像征着士人体面的青布长衫。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哈哈,海在哪?我的桴又在何处?”
“礼崩乐坏……是因我!是我崩的!是我坏的!哈哈哈!”
“圣贤!先师!你们睁眼看看!这就是你们要的天下?这就是你们要传的道?骗局!通通是骗局——!”
他时而痛哭流涕,跪地叩首,仿佛在向冥冥之中的圣贤请罪,时而癫狂大笑,手舞足蹈,将雅间里的桌椅茶具砸得稀巴烂。
最后,他冲向窗边,对楼下的人群用全身力气喊道:
“我才是对的,我才是正道,你们都是邪魔歪道,你们都是邪魔歪道!完啦!你们都完啦!”
喊完这么一句,他忽然气血攻心,一口鲜血狂涌而出,身体直直向后倒去,嘴里只剩下破碎的经文和呓语。
楼下,人群的欢呼正如潮水般涌向那位年轻的警界英雄。
无人听见茶楼雅间里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