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普卡帕宫深处那间可俯瞰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议事厅内,沉重的寂静仿佛有形之物,压得人喘不过气。
金线绣花的深红色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拍打石岸的沉闷回响。
大维齐尔半眯着眼,靠在铺着昂贵丝绸软垫的高背椅上,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乌木念珠,仿佛在假寐,但偶尔睁开的眼缝中射出的精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尼科洛斯坐在另一侧,眉头微蹙,显得心事重重。
“唐先生,”大维齐尔的声音缓慢而沙哑,打破了沉默,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你在巴士拉的表现,苏丹陛下有所耳闻。遏制英国人的气焰,维护帝国在波斯湾的利益,你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话锋如冰冷的刀锋般悄然转向,“但是,北方的威胁,远比几艘英国巡航舰更为致命。我们得到确切消息,圣彼得堡的狼和维也纳的鹰,正在密谋瓜分波兰。
一旦让他们得手,俄国熊将再无后顾之忧,它的利爪下一步会伸向哪里?多瑙河?黑海?还是高加索?”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唐天河:“你的商会,与俄国人生意往来密切,甚至……提供了一些他们急需的技术。告诉我,圣龙在俄国的这些活动,究竟是在促进贸易,还是在无形中,为一台可能碾碎欧陆平衡的战争机器添加燃料?”
届时,恐怕就不是贸易的问题了,而是生存的问题。唐先生倡导的‘公平贸易’,在一个崇尚武力和领土扩张的强权面前,恐怕不堪一击。贵商会与俄国的深度合作,是否考虑过这潜在的……风险?”
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唐天河挤压、定型。尼科洛斯也投来担忧的目光。
唐天河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向大维齐尔和法国大使微微欠身,表示尊敬。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香气浓郁的咖啡,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大维齐尔阁下,大使先生,”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清晰,用的是奥斯曼宫廷通用的土耳其语,带着一种经过锤炼的准确,“圣龙商会是商贾,追求的是在稳定与和平的环境中,通过货物与银币的公平交换获取利润。
战争,尤其是大国间的全面冲突,会摧毁市场,中断商路,是商业的坟墓。因此,从根本利益出发,我们不愿见到任何一方获得足以颠覆平衡、挑起大战的绝对优势。”
他话锋一转,直面核心问题:“至于圣龙与俄国的合作,所有契约白纸黑字,严格限定于民用领域。我们提供的是能让货物周转更迅捷、让矿山开采更安全高效的技术,譬如改进的起重机、更安全的矿井通风设备、提升船舶装卸效率的滑轮组。
这些技术本身如同刀剑,可用于耕耘,亦可用于杀戮,关键在于执剑者之心。一个因商贸繁荣而国库充盈、民生安定的国家,其君主与人民往往更倾向于安居乐业,而非投身于代价高昂的征伐。历史屡屡证明,饥馑与绝望,才是滋生战火的最佳温床。”
他看向大维齐尔,语气诚恳:“反观当下,一个将主要精力投向西方,忙于处理波兰遗产纷争的俄国,其在南方的扩张势头,无论是黑海还是高加索,是否会因此受到牵制乃至延缓?
其国力是否会在漫长的外交博弈与可能的局部冲突中有所消耗?这或许,反而为奥斯曼帝国巩固多瑙河防线、强化黑海制海权提供了宝贵的战略喘息之机。”他巧妙地将“威胁”阐释为“牵制”,暗示现状或许对奥斯曼有利。
对于法国大使,他则换了一个角度:“至于欧洲的平衡,大使先生,维护均势需要智慧与实力并举。圣龙的商业网络遍布东西,我们更关注的是贸易路线的畅通与市场需求的变化。
对于各国宫廷最机密的外交博弈,我们所能接触的信息碎片化且真伪难辨,远不及法兰西王国遍布欧洲的情报系统来得精准可靠。妄加揣测,恐会误导贤明。”
他最后总结道,带着商人的务实:“然而,有一点我深信不疑。无论维也纳和圣彼得堡在秘密会议室里谋划什么,最终都需要巨额的金钱和物资来支撑其野心。
如果奥斯曼帝国与法兰西王国能够携手,共同维护住黑海、东地中海乃至中欧某些关键区域的稳定与繁荣,塑造出几个具有强大吸引力的市场和可靠的联盟体系,那么,任何潜在的冒险者在拨动算盘、权衡征服的收益与代价时,都不得不更加谨慎。
持久的、可预期的经济利益,往往比虚无缥缈的领土征服,对理性的统治者拥有更大的约束力。”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增强了俄国的战争潜力,也没有承诺提供机密情报。
而是将问题拔高到地区稳定与商业共同利益的层面,既表明了不愿卷入军事对抗的立场,又暗中指出了奥斯曼可能存在的战略机遇,并恭维了法国的作用,提出了一条建设性的路径。
大维齐尔深邃的目光在唐天河脸上停留了许久,看不出喜怒。尔伯爵则保持着微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座椅扶手上精美的雕花。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沉寂。过了好一会儿,大维齐尔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维护稳定……确实需要远见和实力。唐先生,你可以先回去了。北方的事务,帝国自有考量。”这等于暂时接受了唐天河的解释,但没有完全打消疑虑。
“是,阁下。”唐天河起身,抚胸行礼,与尼科洛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沉稳地退出了压抑的议事厅。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关上,将那片波诡云谲的空气隔绝在内。唐天河走在长长的回廊上,阳光透过高窗彩玻璃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知道,刚才的回答只是险险过关。奥斯曼和法国对他的疑虑并未消除,他们仍在观察,也在等待他下一步的行动。
回到金角湾畔的寓所,艾莉芙早已等候多时,脸色凝重地递上一封密封严实的信函。信件的火漆上,印着清晰的沙俄双头鹰徽记,送信人强调需“亲启,并速复”。
唐天河屏退左右,用小刀仔细地剔开火漆。信纸是上等的羊皮纸,带着淡淡的琥珀香气,字迹优雅而有力。落款是:叶卡捷琳娜一世,全俄罗斯女皇。
信的开篇充满了热情洋溢的赞誉,女皇高度肯定了圣龙商会与沙俄帝国在商业、技术领域“卓有成效且前景广阔”的合作,特别提到了里海的航运改善和黑海港口的效率提升,称其为“两国友谊的丰碑”。
但紧接着,笔调变得庄重而充满诱惑:
“……基于我们之间已然建立的深厚信任与互惠互利,并为应对南方奥斯曼帝国可能存在的敌意波动,以及某些势力(暗指英国)不断渗透所带来的共同挑战,朕诚挚邀请您,亲爱的唐先生,访问圣彼得堡。
朕希望与您探讨一项规模空前的、涵盖军事技术交流、战略物资供应、以及贸易特权一体化的全面战略合作框架。
若此框架达成,圣龙商会将在广袤的俄罗斯帝国境内,获得前所未有的、近乎专属的商业地位与开发特权,这将是您事业上一个无可比拟的飞跃……”
这封信的诱惑力是巨大的。沙俄抛出的“全面战略合作”绣球,意味着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影响力,甚至可能触及最尖端的军事技术合作。
但风险也同样骇人,一旦接受,几乎必然彻底触怒奥斯曼,甚至会引起法国、奥地利等国的强烈警惕和联合反制,圣龙将彻底绑上沙俄的战车,失去在各大势力间周旋的灵活性。
唐天河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繁忙的金角湾。夕阳的余晖将海水染成一片金红,无数船只的桅杆如同森林。
北上是巨大的机遇,也是致命的陷阱。留在南方,则要继续在奥斯曼、法国、英国、荷兰以及波斯湾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走钢丝,步步惊心。
“林海,”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决断,“给娜塔莉发报,以需要时间考虑重大决策、并需协调商会内部资源为由,婉拒女皇陛下‘近期’访问的邀请,但表达我们对深化合作的‘极大兴趣’和‘郑重考虑’,强调圣龙珍视与俄国的友谊。措辞要极其谦恭和富有弹性。”
“另外,”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让我们在但泽和维也纳的人,全力搜集任何关于普鲁士和奥地利对波兰局势的最新态度和军事调动的情报。我们需要知道,沙俄抛来这根橄榄枝的背后,欧洲的棋局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他拿起那封沙皇密信,将其锁入一个坚固的密码铁盒中。
“通知下去,我们暂时留在伊斯坦布尔。有些风浪,需要看清方向再决定是否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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