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号”深灰色的船首劈开爱琴海墨蓝色的波浪,三面巨大的纵帆吃足了北风,船身微微倾斜,以惊人的速度向西北方向驶去。
甲板上,水手们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调整着帆索。
唐天河站在舰桥高处,海风将他深色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信鸽从黑海东岸送来的加密报告,正是关于苏呼米港的详细调查结果。
林海肃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沿途收到的其他消息。
“先生,娜塔莉夫人来电,沙俄方面对苏呼米港的进展非常满意,黑海舰队司令希望能进一步扩大合作,希望我们能提供更先进的港口起重机设计和建造技术。
但她也提醒,奥斯曼的侦察船活动明显增多,最近一次甚至试图靠近到目视距离观察港口设施。”
唐天河“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报告。
报告写得很详细,配有简图和数据,承认了港口的规模,但通篇强调其商业用途:
加深的泊位是为了停靠更大吨位的货船,新建的仓库区规划合理,吊装设备效率远超传统方法,甚至提到了改善工人居住区和建设引水系统的计划,一切都围绕着提升货物吞吐量。
关于防御,报告只轻描淡写地提到计划在港口入口处的礁石上修建一座小型灯塔和了望所,“兼有导航和警戒海盗的功能”。
“报告写得不错,突出了重点,淡化了敏感内容。”唐天河将报告递给林海,“但还不够。尼科洛斯和大维齐尔不是傻瓜,他们需要更‘有力’的解释,以及一个台阶。”
唐天河回到船长室,铺开纸笔,开始亲自起草给尼科洛斯的信。
他没有否认苏呼米港的规模,而是将其描绘成沙俄致力于“发展黑海贸易、促进环海区域经济繁荣”的雄心壮志的体现,强调圣龙的技术支持如何“显着提升了物流效率,降低了贸易成本,最终将使包括奥斯曼帝国在内的所有黑海沿岸国家受益”。
唐天河特别指出,一个高效、安全的商业港口网络,对抑制海盗、稳定航线至关重要。
至于防御问题,他巧妙地将其与“保障商业航行安全”挂钩,并“顺带”提及,据他了解,奥斯曼帝国在特拉布宗和锡诺普的优良军港设施更为完善,战略位置更佳,暗示苏呼米港在军事上并非不可替代。
最后,他以个人名义,对近期某些“不实传言”可能对双方良好合作关系造成的困扰表示遗憾,并重申圣龙商会严守商业中立的原则。
信写完后,他盖上了自己的私章,并用特制的火漆密封。“用最快的信鸽,确保这封信先送到尼科洛斯手中,最好是在大维齐尔召见我之前。”
航程的后半段,天气骤变。原本晴朗的天空被铅灰色的乌云覆盖,风力急剧增强,海浪越来越高,变成一道道翻滚的白头山峦。
“顺风号”像一片树叶般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几艘同向航行的希腊和奥斯曼帆船被迫降下大部分船帆,在风浪中艰难挣扎。
而“顺风号”甲板中后部那根独特的烟囱,开始喷吐出浓密的黑烟。
两侧的明轮叶逆着风浪,顽强地划动海水,提供了额外的推力,使得船只在恶劣海况下依然保持着可观的速度和航向稳定性,将那些完全依赖风力的帆船远远甩在身后。
这次航行,无意间再次展示了蒸汽动力的巨大优势。
当“顺风号”终于冲破风暴,驶入马尔马拉海,伊斯坦布尔标志性的天际线在晨雾中显现时,唐天河收到了一封由艾莉芙通过秘密渠道转来的紧急口信。
口信内容简短却沉重:大维齐尔对近期局势“深表关切”,尤其是来自北方的“某些动向”,他将在唐天河抵达后,立即与法国大使一同召见他。
金角湾的海军部码头戒备森严。唐天河刚下船,尼科洛斯派来的亲随已等候在侧,直接将他引往海军大臣官邸。尼科洛斯在书房接见了他,这位希腊裔大臣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忧虑,没有了往日那种学者般的从容。
“唐先生,你终于回来了。”尼科洛斯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拿起桌上那份苏呼米报告副本,“你的报告我看过了,写得很商业。”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但是,海军部的侦察员告诉我,他们在苏呼米港入口处的悬崖上,发现了新的、明显是用于安装重型火炮的混凝土基座!这难道也是为了‘商业效率’吗?”
唐天河面色平静,迎上尼科洛斯的目光:“大臣阁下,关于炮位基座,我确实不知情,这很可能是在我方工程师完成民用设施设计并撤离后,沙俄方面自行决定的加强措施。
您知道,高加索海岸并不太平,或许他们是出于对海盗或当地部落袭击的担忧。圣龙提供的,仅仅是港口规划和民用设备的技术咨询,我们从未参与,也绝不会参与任何军事设施的建设。这一点,我可以用商会的信誉担保。”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沙俄的意图,我想,一个专注于通过贸易繁荣壮大自身的俄国,总比一个四处征战、穷兵黩武的俄国,对奥斯曼帝国更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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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度猜忌和施压,可能会适得其反,将沙俄推向更危险的联盟,比如维也纳。”他意味深长地提到了奥地利。
尼科洛斯沉吟片刻,脸色稍缓:“也许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宫廷里的疑虑需要平息。作为诚意,我需要你暂时停止向苏呼米项目提供任何进一步的技术支持,直到局势明朗。”
“可以。”唐天河爽快答应,“圣龙商会尊重奥斯曼帝国的关切。我们会暂停相关技术交流。”
就在这时,一名宫廷侍从敲门而入,躬身道:“尼科洛斯大人,大维齐尔阁下请您和唐先生即刻前往议事厅。拉图尔伯爵也已到了。”
尼科洛斯与唐天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该来的总会来。
托普卡帕宫深处的议事厅,气氛比尼科洛斯的书房更加压抑。大维齐尔坐在主位,他年纪已高,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操劳的疲惫,但一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
“唐先生,”大维齐尔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欢迎回到伊斯坦布尔。你在巴士拉和波斯湾的活动,我已经有所耳闻。你为帝国争取了利益,遏制了英国人的气焰,这一点,苏丹陛下和我都很欣赏。”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但是,北方的乌云更令人担忧。我们收到确切情报,沙皇的使节正在维也纳与奥地利皇帝进行秘密会谈,讨论的是如何瓜分波兰-立陶宛联邦这块肥肉。
一旦让他们得逞,沙俄将再无后顾之忧,其力量会完全转向南方。届时,多瑙河防线、黑海乃至高加索,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唐天河,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唐先生,你的圣龙商会与沙俄有着广泛的商业往来,甚至提供了一些他们急需的技术。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在你看来,圣龙在俄国的这些商业活动,是否会在无意中,增强沙俄进行一场大规模战争的潜力?或者说,你是否能通过你的渠道,了解到圣彼得堡和维也纳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默契?”
它会更倾向于用大炮和条约,而不是银币和契约,来打开市场。这似乎与贵商会倡导的‘公平贸易’理念相悖。”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唐天河身上。这个问题极其刁钻,无论回答“是”或“否”,都可能落入陷阱。
承认增强沙俄实力,会坐实奥斯曼的猜忌;否认,则显得虚伪,且可能得罪法国。这更像是一次敲打和试探,逼他表明立场,或者展示价值。
唐天河端起侍从奉上的咖啡,轻轻呷了一口,借此短暂思考。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大维齐尔和法国大使,缓缓开口:
“大维齐尔阁下,大使先生。圣龙商会是商人,我们追求的是在稳定环境中进行互利的贸易。战争,尤其是大国间的全面战争,会摧毁市场,中断商路,是商业的天敌。
因此,从本质上说,我们不希望看到任何一方获得压倒性的、足以挑起大战的优势。”
他话锋微转:“至于圣龙与沙俄的合作,严格限定于民用领域。我们提供的是能让货物运输更高效、让矿山产出更丰富的技术,这些技术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使用者将其用于建设还是破坏。
一个因贸易而富裕起来的国家,其民众往往更倾向于安居乐业,而非投身战场。历史证明,穷困和绝望才是战争的温床。”
他看向大维齐尔,语气诚恳:“至于波兰的局势,请恕我直言,那是一片复杂的棋局,涉及欧洲数百年恩怨。
圣龙的商业网络主要关注贸易流和市场需求变化,对于各国宫廷最机密的外交博弈,我们所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其真实性也难以保证,远不如帝国和法兰西王国的情报系统来得精准。贸然猜测,恐会误导判断。”
他最后补充道,带着一丝商人的务实:“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无论维也纳和圣彼得堡在谈什么,最终都需要真金白银来支撑。
如果奥斯曼帝国和法兰西王国能够携手,共同维护黑海和东地中海的稳定与繁荣,创造一个更有吸引力的市场,那么,任何潜在的冒险者,在计算成本与收益时,都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稳定的利益,往往比虚幻的征服更具说服力。”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增强了沙俄战力,也没有承诺提供机密情报,而是将话题引向了维护现有秩序和共同利益的重要性上,既表明了不愿卷入军事冲突的立场,又暗中恭维了奥斯曼和法国,并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方向。
大维齐尔深邃的目光在唐天河脸上停留片刻,看不出喜怒。尔伯爵则依旧保持着微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座椅的扶手。
议事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宫廷乐声和海鸥的鸣叫。
大维齐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维护稳定确实需要实力和智慧。唐先生,你可以先回去了。关于苏呼米和北方的事务,帝国自有考量。”
“是,阁下。”唐天河起身,抚胸行礼,与尼科洛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退出了议事厅。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关上,将那片波诡云谲的空气隔绝在内。
唐天河走在长长的回廊上,阳光透过彩窗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知道,刚才的回答只是暂时过关。
奥斯曼和法国对他的疑虑并未消除,他们仍在观察,也在等待他下一步的行动。
而维也纳和圣彼得堡的秘密会谈,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更快的行动。
“林海,”他低声对紧随其后的助手说,“让我们的人,密切关注维也纳的任何风吹草动。另外,给娜塔莉发信,让她想办法,委婉地向我们在圣彼得堡的合作伙伴表达一下对欧洲局势可能影响黑海贸易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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