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宋容暄他们没有与伽罗人两败俱伤,其余的几个天师面露不甘,都服毒自尽了。
雾盈的声音颤抖,她扑到宋容暄面前:“不好了阿紫她流了好多血”
阿紫眼下只吊着一口气,随时可能命丧黄泉。
“你不是大夫吗快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雾盈贴近她的嘴唇,“三七我的筐里”
阿紫的筐里有草药,但是被伽罗人拿走了。
族长闻言命人取来了筐,幸亏雾盈识得哪个是三七,将药材捣碎后涂抹在伤口上。
尽管动作已经尽量小心,阿紫还是发出低低的呻吟。
她本不该受此劫难,都是因为自己后悔一股股涌上她的心底。
那边缘破碎的血洞,似乎也将她的心都揉碎了。
“没事,伤口看着吓人,其实并不深。”宋容暄俯身细细查看,“你放心,阿紫定然会平安无事的。”
阿紫闻言,沉重的眼皮轻颤了一下。
“先将人抬进屋去好生照料。”雾盈的目光与时漾在空中交错,“阿漾,就交给你了。”
“是。”
伽罗人那边已经是急不可耐,都期待着一睹南越物产的风采。
雾盈将上好的君山银针浸入茶壶中,浇上热气腾腾的山泉水,等茶汤成为清澈的浅绿色后再将茶汤倒出,分给百姓品尝。
光是那馥郁的茶香,便足以让人心旷神怡,四大皆空。
固执的老族长起初还有些不信,等他饮下一盏后,咂摸着口中的回甘,迟迟不语。
“怎么样?”雾盈紧张地问。
她从前的确师从名家学过茶道,可伽罗族的茶具不全,她也许久没有练习,对于自己能泡成什么样还真没把握。
“老朽平生六十载,就没喝过比这更”他闭眼,仍处于陶醉之中。
雾盈与宋容暄对视一眼,暗中替自己捏了把汗,好歹是堵赢了。
“这几十筐茶叶,便是我们的诚意。”宋容暄扬声道。
祭台上的血迹、尸体都被一扫而空,方才的动乱一如黄粱旧梦,从此在伽罗人的回忆里销声匿迹。
“给诸位贵客安排上房。”族长一改从前仇视的态度,主动替他们张罗起来。
“族中可有会医术的人?”雾盈时时刻刻担忧着阿紫的伤势。
“有,老朽这就派人去请。”
雾盈坐在阿紫的床边,心绪浮沉,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躺在这里的是自己——他们都对自己恩重如山,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雾盈,有些事与你说。”宋容暄轻轻一拍她的肩膀,语气温软。
“好。”雾盈轻轻放下阿紫的手,随他一同走了出去。
连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雾盈与他对视一眼,蓦然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
飞扬的雪花悄然落在她的脸颊上,宋容暄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去,同时也渐渐贴近她的脸颊。
只是那一瞬间,盯着她的唇凝视了一秒,浑身的血液都聒噪起来,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那些天师没有伤到你吧?”他的声音带了一丝粗细察觉的紧张。
“没有只是”雾盈贴近他的耳朵低声道,“那些天师似乎都中了蛊,在他们快杀过来的时候,蛊毒突然发作了。”
宋容暄的脸颊滚烫,在她凑过来一瞬更是不知所措。
“你是说突然发作?”宋容暄的眉梢一挑,“那祭司也是突然蛊毒发作才落了下风。”
言外之意,两个人若是势均力敌,他未必能赢。
好像有一个人在冥冥之中帮助着他们,指引着他们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这究竟是祸还是福呢?
不多时,花亦泠已经打听消息回来了,她朝雾盈抱拳一礼:“阁主,据族长说,三日前的确有一伙人带着马车路过。”
“真的?”雾盈抑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他们往何处去了?”
“据说是往一线天方向。”花亦泠的手拢在袖子中,眉眼藏着一丝粗细察觉的凌厉,“阁主,我们追吗?”
“当然。”雾盈斩钉截铁道,“只是阿紫”
好在伽罗族长主动承担照顾阿紫的任务,雾盈他们就可以心无挂碍地上山。
临行之前,族长自是千叮咛万嘱咐,一线天是通往神女峰的唯一道路,其几乎垂直于地面,一眼望去犹如一条来自苍穹的利刃笔直插入大地。
“两边的雪山近年也是不稳固的,不如几位明日再上山?”族长好言相劝。
雾盈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晚到一步,就可能酿成无法估量的结果,她早就输不起了。
况且,他们在伽罗部落,还耽搁了不少时间。
“我们听阁主的。”花亦泠自然是无条件支持雾盈,一想到西陵人害得大师兄失去了右臂,她便恨得咬牙切齿。
必须让他们血债血偿!
“就快追上了。”雾盈握紧拳头,看向身后众人,沉声道,“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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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盈一行人踏上了前往一线天的路,刚到了山脚下,便觉扑面而来的雪粒都比往常更带棱角。
一行人只带了必须的干粮和武器,几乎是在向不可能发起挑战。
雾盈望着视线中闷头爬山的众人,热泪一流下来就冻在脸颊上,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是有去无回呢?雾盈不敢想,也不能想。
花亦泠从前的伤叠在一块,渐渐力不从心,跟不上众人的脚步,雾盈便扶着她,一步步挨着朝前走。
“想点高兴的事吧,师姐。”雾盈竭力扬起一个笑容。
花亦泠吃力地点点头,目光迷离,“我与他曾经一起学剑,可是我总是不如他我那时争强好胜,便想着晚上去练”
可是那一晚上,她在竹林里发现了大师兄舞剑的身影,原来师傅口中所谓天赋异禀,只是他日复一日的
少女的心中悄悄种下种子,只待春雨惊雷,便可破土而出。
“放心吧,总会再见的。”雾盈也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一线天遥遥望不到头,如同黑暗中蛰伏的巨兽,准备随时将人拆吃入腹。
两侧山壁上被月光一照,映出模糊的人影。
宋容暄不放心雾盈,特意放慢了脚步。
雾盈听得耳畔传来轰鸣声,正不明就里,骤然看见头顶的山上滚落巨大的雪块,乌压压朝自己扑来。
“不好!是雪崩!”
宋容暄惊呼一声,以最快的速度将雾盈扯过去护在怀中,两个人的身子向冰隙中极速坠落,宋容暄一直垫在雾盈身下,头顶的雪块将他们彻底掩埋,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宋容暄的身子落地,发出沉重的一声。
黑暗中,雾盈从自己腰间摸出火镰,用力擦了许多下都毫无反应。
好在四周都是白皑皑的雪,倒也不显十分黑暗,只是冷得刺骨。
宋容暄躺在雪地上,了无生气,面容惨白,四肢僵硬。
有那么一瞬间,雾盈以为他真的死了。
她不顾一切地爬过去,伸手往他鼻底一探。
还好,还有气。
她慌乱地抓住他的手,胡乱地搓着:“你快醒醒啊!”
不料头顶的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雾盈才反应过来,雪山里大声说话可能会引起更严重的雪崩。
方才的景象风驰电掣一般在眼前滑过,他们应该是掉进了一条冰隙里,然后——冰隙被积雪填满了。
所以等待他们的,无非冻死或者饿死两种结果。
宋容暄的脸比宣纸还白上几分,嘴唇冻成了青紫色。
雾盈看到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赶紧凑到他跟前,听他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冷”
雾盈咬咬牙,将他的上半身扶起来,环住他的腰,竭力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
只是过了半晌他仍毫无反应,雾盈的心越发沉了。
怎么办?他该不会死在这里吧?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就被雾盈强行掐灭。
不会的,他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拜托你一定要醒雾盈的体力渐渐耗尽,却始终撑着一口气,她怕自己睡过去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容暄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的脑袋钝钝地疼,仿佛被什么东西劈成两半,疼痛逼得他意识逐渐清明起来。
胸前靠着的温香软玉,终于让他觉出不对劲。
雾盈靠在他怀里,竟然已经不知不觉睡着了。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如同一阵渺远的春风,轻而易举将他吹得心旌摇荡。
宋容暄听见自己的心几乎快从胸腔中挑出来了,他深呼吸几次,仿佛要将她身上的馥郁甜香都吸进去似的。
过了几个时辰,雾盈的身子猛然颤抖了一下,她恍惚睁开眼,暗骂自己怎么睡着了,一转头,正对上一双黑琉璃一般的眸子。
她一直觉得宋容暄最好看的是眼睛,被这样一双在黑暗中也熠熠生辉的眸子盯着,她几乎快要挪不动眼神了。
多看几眼,应该也没关系吧?
雾盈咽了口唾沫,心虚道:“你何时醒的?”
“方才。”宋容暄哑然失笑,“见你睡得太熟,没舍得叫你。”
雾盈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自顾自挪到一边去了。哪怕他们身处冰天雪地,她仍觉得自己的脸颊,耳朵,甚至心,都是滚烫滚烫的。
死亡的威胁时时刻刻盘旋在两人上空,雾盈推了他一下:“我们说说话吧,防止睡过去。”
“好。”
“我真的想家了”雾盈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也不知阿璧和蝶衣她们如何了”
“你呢?你就没有什么惦念的人吗?”雾盈忽然转身盯着他,继而又想起了什么,“也是,温夫人也都习惯了你常年不归家了”
好像在她的印象里,宋容暄的确是一直孤身一人,来去如风的模样。
宋容暄便只有苦笑的份了。
“哎,我还没来得及问呢,”雾盈用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先前你驳了陛下的赐婚,陛下没怎么难为你吧?”
这还是今年中秋的事,转眼过去了三个月余。
“其实都是德妃娘娘的主意,我瞧着陛下其实也不十分乐意的。”宋容暄解释道,“师傅若收了神策军,才是真的惹人忌惮。”
武将联姻,未必那么令人放心。
雾盈淡淡“哦”了一声,她从前的确没细想,可这世间的姻缘大多都要权衡利弊,哪儿来那么多的两情相悦呢?
她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来宋容暄就想起那份灼热的婚书,想起自己那滑稽可笑的承诺。
现在后悔,晚吗?
二殿下与雾盈的婚书,一份在骆清宴手上,一份被柳鹤年在临终前交给了他。
有了这封加盖了帝后印玺的婚书,柳家无论到了何种境地,柳雾盈都是骆清宴的未婚妻。
不得不说,柳尚烟真是好筹谋,给雾盈留下了这么一道保命符。
就算是陛下,或许也不记得自己签署的这一份婚书了。
帝王之家悔婚,也要遭天下人唾弃的。
但这封婚书,却迟迟没有交给雾盈。也许是他怕了,怕她转头会成为别人的新婚妻子。
在极度的危险面前,还有什么比王妃身份更稳妥的呢?柳雾盈是个聪明人,她会如何选,宋容暄不敢想,也不能想。
哪怕陛下不同意,可再加上德妃、太子等人的推波助澜,他们心里明镜一样,只要骆清宴娶了罪臣之女,在天下人的心中必定是遭到唾弃的。
骆清宴又对雾盈一片真心,退一万步说,就算她没有做王妃,总好过这样在外颠沛流离的日子。
如今他腰间的锦囊里,就放着她与骆清宴的婚书。
无力感和眩晕感同时袭来,他发觉四肢僵冷,呼吸渐渐有些困难。
也是时候,将最重要的东西还给她,了却自己心中残存的妄念了。
宋容暄手指弯曲,去摸腰间的锦囊,将婚书捏作一团,半晌手指又松开。
“雾盈,给你的东西。”
雾盈覆上他的手背,诧异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
她握住了那个锦囊,打开,将里头的婚书拿出来。红艳艳的婚书在雪光的映衬下,华丽中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凄冷。
金丝描凤,波光粼粼的浮光锦,价值连城的一块绸缎,绣着她的名字。
很快那绸缎就被晕染开了一片更明艳的红,揉进了凄凄冷冷的雪光,更让人疼得睁不开眼。雾盈攥着婚书,几乎用力到指节发白。
半晌,她才抬起一双极其淡漠的、消解了所有情绪的眸子,却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去:“两个问题。”
“谁给你的。”
“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