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尚书在临刑前给了我让我转交给你”宋容暄气息微弱,“他说,他后悔没能早日给你定下亲事。否则你也不至于”
雾盈冷笑一声,喉头却涌上无尽的酸涩,就算是嫁出去的女儿又怎么样呢?她们与母家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看看姐姐的下场就知道了。
最要紧的一件,是她不能嫁进皇家。
爹太糊涂,临走之前也这么执迷不悟,可是说到底,他还是为自己好的。
他的确托付给了一个可靠的人,可这个人——不该是宋容暄的。
她无论如何不会同意嫁入皇室,也没有人能强迫她。
雾盈将婚书轻飘飘地放在雪地里,挖了一个坑,将它扔了进去。
从此它长眠在冰山深处,再也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
宋容暄眼睁睁看她把婚书埋了,既出乎意料又觉得合情合理——这才是他认识的柳雾盈。
“殿下”
东宫葳蕤堂内,太子温香软玉在怀,左拥右抱,一只纤纤玉手将琉璃酒盏捧到他的唇边。
太子沉醉地呷了一口,旁边一个粉衣女子嘟起嘴巴,用撒娇的口吻道,“殿下怎么光喝姐姐的不喝妾身的呀”
说罢便扭动着腰肢往他怀里凑,太子拉过一只手往自己唇边凑去
忽然帘子抖了一下,卷起一阵凛冽的寒风,侍卫掀帘进来:“殿下,二殿下在东宫外候着。”
太子闻言顿时头痛不已,狠戾的眼神似乎要把厚重的帘子都撕成碎片,他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真是扫兴。”
“孤去会会他。”太子不悦地抓起大氅,披在身上,快步朝外走去。
骆清宴扎在雪地里,身后喻亭给他撑着伞,太子却未走下台阶,只是用居高临下的眼神逼视着他。
许久,两个人都没开口。
“皇弟冒着大雪来东宫找孤,该不会就是来陪孤在雪地里站着的吧?”太子悠闲地将汤婆子捧在手中,冷冷发问。
“自然不是。”骆清宴从袖口抖出来一张纸,“本王是来给皇兄提个醒,只要做过的事,就一定会有痕迹。”
“全看有心人是否寻得到了。”
隔得太远,太子也没看清那上头写的什么,但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年他做过的恶事罄竹难书,一时竟也想不起骆清宴这是揪住他哪条狐狸尾巴了。
“当年春烟阁起火,皇兄命人匆匆抬走了烧焦的尸体,殊不知那仵作看见了尸体上骨裂痕,且伴随多处骨折——她在生前就已经遭受多次凌辱,才会选择自焚而死!”
“皇弟这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太子眼底铺开一层凉薄的讥诮,“本王怎么可能做过这样的事呢?”
颜随溺水的消息从漓扬传来后,他特地派人去看过,绝对不会有假。
况且他的母亲也在狱中撞墙自尽了,死无对证。
所以他今日在骆清宴面前,可以毫无瑕疵,可以充满罪恶的底气。
“皇兄真的自以为天衣无缝呢?”骆清宴转过身,只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想必,殿下也忘了,那辆从东宫行驶出来的马车,带走了永福巷颜大人的妻子元氏。”
天衣无缝?都是笑话。
就算是深更半夜,颜家的隔壁也被那阵纷乱的哭喊声惊醒
“子期救我”
指甲在门框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痛苦地扳住门框,声音撕裂一般在空中悠悠回荡:“子期”
可是没有人能救她。
颜随提着一顶昏暗的灯笼,站在黑暗处,嘴唇张了张,还没发出声音,泪珠就滚落下来。
云翳遮住了天边月,从此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你确定会有人与本太子作对?”太子走下台阶,转到他面前逼视着他,阴恻恻地拍一拍他的肩膀,“允宁,别想得太简单了。”
“皇兄要不要看看再做选择?”骆清宴似笑非笑。
太子接过他手中的纸,只扫了一眼,便战栗起来,额头青筋暴起。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纸,上头的墨迹变成扭曲的虫子,钻进他阴暗的心底。
太子将薄薄的一张纸揉成团,掷在骆清宴的脸上。
骆清宴微微一笑,并不在意,而是轻轻将纸抚平,用冷静的语气道:“皇兄切莫让臣弟失望啊。”
说罢,骆清宴转身朝宫门走去,背影隐在一方灼艳的梅中,挺拔修长。
“你为了那个柳雾盈,真能放下这么好的机会?”太子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谁知以后还没有有机会呢?”
大雪茫茫,掩盖来时路。
出宫的甬道上,喻亭打伞的手搓了搓,好奇道:“殿下,这纸上头真有什么证据?”
因为他和秦阙都没接到骆清宴追查证据的命令,这证据从哪儿来的,他还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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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喻亭差点没把舌头咬掉,结结巴巴道,“这不会被太子发现呢?”
“不会。”骆清宴唇边凝着一抹冷笑,“一个人心里有鬼,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心里就得哆嗦三下。”
那口供中仵作的供词是真的,但除此之外,什么明铮与西陵人会面的记录,都是假的。
当时他为了证实中书省中泄密的人是谁,的确跟踪了明铮,但隔得距离不近,他们也未能看清与明铮互通消息的人是谁。
但泄露朝廷机密,一样是大罪。真要查下去,不管是明家,还是太子,都跑不了。
太子不敢赌,因为明家是他最大的底气,他不能轻易将底牌交出来。
一旦被父皇发现自己与西陵人私下联系,那就不是禁足那么简单了。
不过有一点骆清宴的确没有猜错,他现在已经掌握了太子的命门,他要对付太子,不急于一时。
可太子又怎么会容许这样一个严重的威胁存在呢?
为了保住雾盈在宫中的身份,骆清宴筹谋良久才想出这样一个勉强两全的办法。
果然不出两日,明贵妃就将叶澄岚放了出来,对外只说触犯宫规被责罚,只字不提身份被替换之事。
远在南越的雾盈却不知这里发生的种种,她只知道,这是比她人生前十六年里的任何时候更令她失望的一刻。
为什么不早告诉她呢?骗她这一路,真的很有意思吗?
雾盈的泪一滴滴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的眼眶通红,却只敢背对着宋容暄抹眼泪,不愿意在他面前展露出脆弱的一面。
“可是随你来南越以后,我后悔了。”
雾盈半跪着,听闻此言僵硬地转过头。
宋容暄正好走到她背后,浑身裹挟着灼热的气息,眸底翻涌着势不可挡的情潮。
他坐在雾盈的身边,顺势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雾盈的后颈。
他的手指冰凉,雾盈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后撤却又被他揽回怀中,身体不受控制般迎了上去。
宋容暄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泪珠,顿时喉头哽咽,只能用力加深这个吻,让她至少别以为——他不爱她。
从前竭力维持的冰冷外边在这一刻全盘崩塌,什么承诺,什么界限,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功效。
他喜欢她努力活着的每一个瞬间。
雾盈的眸子圆睁,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唇瓣覆盖上了一片柔软,心头蓦然颤了一下。
原来她一直以来的感觉——都是对的。
不是她的错觉,不是她的自作多情。
宋容暄喜欢她。
雾盈从没觉得他那样孤傲的一个人,会爱上其他人,可是偏偏——他遇上的人是她。
思及此,她双手扶住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让自己彻底沉溺在这场不愿醒来的梦中。
她的舌尖轻轻叩开他的齿关,忘情肆意地逡巡。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容暄才舍得松开雾盈,两个人的呼吸都灼热紊乱,一时间觉得冰天雪地也不算太寒冷。
雾盈低垂着一双剪水秋瞳,悄悄不安地摆弄着袖子。
宋容暄怕不是疯了
雾盈知道骆清宴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而骆清宴与宋容暄之间的君臣关系本就没那么牢固——他若再因为自己得罪了骆清宴
雾盈不自觉地为他担心起来。
她悄悄抬眸看他一眼,又很快地低下头,纤纤玉指轻轻搭在胸口上。
正不知所措间,宋容暄拉过她的手,包裹进自己掌心。
他常年习武,掌心皮肤算不得细腻,但手指修长有力,均匀的力道搓着她的手,让她禁不住看呆了。
她以为自己要孤身一人行至穷途末路了,可是上天终究还是眷顾她的,让她在一程孤旅中有良人相伴。
尽管他做的事从不明言,但雾盈知道,他们这一路磕磕绊绊但还能走下去,宋容暄功不可没。
这正是因此,她对他比旁人有了更多的期待——
雾盈睁着黑葡萄一般的眸子,仰视着他:“你还有什么骗我的,都一起说了吧。”
她笃定的样子让宋容暄禁不住弯了弯唇:“你这么肯定?”
她看上去气鼓鼓的,往日含情的双眸水汪汪的,随时可能有泪珠滚落。
宋容暄揉了揉她的发髻,缓缓道:“你确定要听吗?柳大人的意思是”
她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雾盈倒吸了一口气,双手托着自己通红的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说吧,我这点胆量还是有的。”
再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利知道真相的人。
“柳大人在临死之前与我说,柳氏倾覆本是必然陛下铲除士族之心不可动摇,是铁了心要为寒门铺路,因此他甘愿”
雾盈的胸口涌过一股股的热浪,身子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这难道真的是不可避免的大势吗?
“可是他们又做错了什么?”雾盈含着热泪,指甲紧紧扎进掌心,“那么多年,爹爹一直忠心为国”
“娘亲一直在尽她所能为福田院募捐,她救的孤儿不计其数!”雾盈掩面而泣,“贪污的是他们薛家,是明家,为何要”
但她知道,薛明两家背后是太子,轻易动不得。
说到底,是柳氏背后的骆清宴,势力太单薄。
“柳大人说若有可能,一定要竭力保下你。”
“因为你才是柳氏的希望。”
为何是她呢?明明兄长才是更适合的人,他已经官至三品,虽然暂且蛰伏,但将来也未必不能大有所为。
“女子在世间殊为不易,但柳伯父信你会是颠倒乾坤、革故鼎新之人。”
“我亦信你。”宋容暄握紧她的手,默然望着她。
柳氏之女,渊清玉絜,珪璋清越。
她本不该困于世俗枷锁,而是做一只振羽白鹇,心游万仞。
“好。”雾盈迎着他的目光,竭力绽放一个微笑,那笑容里含着破碎的泪,是破茧而生的蝶,带着刚刚冲破束缚的阵痛奔向苍穹。
“你听!”这时,宋容暄突然站起来,“上头好像有声音。”
雾盈侧耳倾听,果然听到冰雪咔嚓咔嚓破碎的声音。
“是雪要坍塌了?”雾盈不寒而栗。
宋容暄呼吸急促,紧紧握着雾盈的手,低声安慰道:“别怕。”
可是他们都有未完成的事,他们都明白,不能白白葬身在这里。
“阁主!阁主!”
花亦泠焦急的声音透过冰盖,直达雾盈的心底。
“是来救我们的!”雾盈雀跃地欢呼,一个不稳险些滑倒在地上。
宋容暄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小心点。”
“嗯嗯。”雾盈站起身,“我们在这儿!”
不巧的是,这声欢呼让冰层整个都晃动起来,雾盈暗自捏了把汗。
兵器砸冰的咔嚓声越来越清晰,雾盈甚至能看清头顶明晃晃的刀刃。
快了快了,他们马上就能脱离这必死之地了。
雾盈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头顶。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一寸微光从头顶的缝隙中洒下来,花亦泠趴在缝隙边缘,热泪盈眶。
“阁主!”一剑下去,头顶的光芒范围又扩大了一点,时漾裁下自己的裙摆拧成绳子,硬生生将二人拉了上来。
雾盈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着,如同在沙漠中缺水濒死后又遇上一片绿洲的鱼。
宋容暄看了她一眼,眼底浮现出温软的欣慰。
“阁主,你和七公子掉下去的时候,我真吓坏了!”时漾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