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背叛(1 / 1)

“这不是没事吗?”雾盈眼圈有些泛红,她抿紧了唇,目光投向那最遥远的山顶,道:“我们出发吧。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这场征途中的主心骨,她自己被困在雪洞中那么久都没提出休息,其他人自然也就一致同意,继续出发了。

花亦泠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越往山上走,台阶就被雪掩埋得越深,最后甚至都看不出台阶,只能用脚把雪扫到一边去,但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雾盈一脚深陷在雪中,咬着牙朝前走去。

这个时候,她没有任何抱怨的理由。因为敌人可能就在眼前,他们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从前的血泪教训,够多了。西陵人那么狡猾,雾盈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终于站在最顶端的时候,雾盈整个人都力气几乎都被榨干,她站在悬崖朝下眺望,悬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来之前族长与他们说过,伽罗雪山地下有温泉,所以河流是常年不结冰的。

悬崖之下的斜坡算不得十分陡峭,上头也覆满了白雪,一眼望去惟余莽莽。

“他们,会从这儿逃走吗?”

雾盈在来之前已经细细看过地图,从这条河顺流而下,的确能到达西陵境内。

可银马车要怎么从这么高的悬崖运下去呢?

要知道虽然是斜坡,倒也不是十分平坦的,半路掉下悬崖滚落河中,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雾盈开始在脑海中迅速思索她想到的方法。

难道真的只有泼水制冰道才能做到?

雾盈知道在这里弄到水也殊为不易,但总归是有办法的。

上了雪山,一切都得顺着雪山的思维来看。

雾盈迟疑着,指着悬崖底下的河流道:“也许他们是利用冰道,顺着悬崖将马车推下去的。”

“我下去看看。”宋容暄沉声道。

不等雾盈反应过来,他便已经一个腾跃翻身落地,踩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

雾盈替他捏了把汗,忙道:“你小心点——别掉下去了!”

“知道啦!”宋容暄的尾音上扬,带着许久不曾有过的欢快。

只见他几个腾跃之间已经爬到谷底,又顺着悬崖爬了上来,行动如同鸢飞鱼跃,当真不是旁人可比。

“的确有冰道,而且冻得很结实。”

也难为这些西陵人想出这样费力的办法。

可是他们从这条路下山,未必来得及追上西陵人。

若是水路还慢些,陆路可就快了许多。

雾盈暗自焦灼之间,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与扑腾翅膀的声音。

她抬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竟然是族长他们,骑着一群雾盈从未见过的蓝色鸟儿,朝众人飞来。

细细看来,那鸟只有一只腿,羽毛多为蓝色,上头点缀着朱红斑点,喙为白色。

难道传说中的毕方是真的存在的?

族长缓缓降落在雪地上,从毕方的背上下来,神情严肃:“昨夜雪山异动,老朽怕诸位有难,特地赶来相助!”

远远望去一片耀眼的蓝色,泪水烫得雾盈禁不住闭上了眼。

原来真的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时。

“谢谢诸位高义。”雾盈喉头哽咽,“不知这毕方,可否借我们一用?”

“这是自然,它们都很温顺听话的。”族长笑呵呵地抚摸着毕方的羽毛。

璇玑阁众人虽面露犹疑,但听了这一席话也有一半放下心来。

雾盈深吸一口气,走向毕方。人鸟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眸中读出了满满的不信任。

事急从权,顾不得这许多了。

雾盈一只手揪着它的颈毛,另一只手勒住它的脖子,跨了上去。

嗖地一声,雾盈还没反应过来就一飞冲天,她差点从它背上摔下来。

“好高”雾盈吓得根本不敢睁开眼。

耳畔是破风的声音,袖子里灌进凉飕飕的风,让她禁不住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我在的。”

宋容暄的声音自背后传来,犹如定海神针,让她的心没来由地平静不少。

的确,只要他们都在一起,没什么困难可以牵绊住他们的脚步。

“往前看!”

雾盈闻言竭力稳住心神,她目视前方,看见云海飘飘摇摇从山巅擦过,她距离天那么近,天蓝透了,成了一块明澈的琉璃。

在某一刹那,她忽然觉得她不再那么难过了,她有了她向往已久的自由——哪怕这是短暂的。

宋容暄一直盯着地面,冰原上所有的东西都缩成了一个个的小点。他们一路沿着河流飞过,满眼皆是空寂。

按理说,西陵人若是想要沿河出境,这是必经之路。

雾盈正焦灼间,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片密集的黑点。

她的心脏骤然被攥紧,手不自觉按了下毕方的头,毕方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俯身低飞,速度也减缓了许多。

雾盈深吸一口气,定睛望去。只见黑点中间夹杂着几块银色,都在缓缓移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果然被他们找到了。

再看众人,皆是摩拳擦掌。

雾盈在半空中一声令下:“在前头降落,准备战斗。

没有任何人比她更期待这一日。西陵人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敌,不仅让边关数万将士横尸沙场,还让她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所有。

幸而在那一段内,她没有失去自己,而是如同一枝藤蔓向上不断攀爬。

“终于终于找到这帮天杀的了!”花亦泠喉头一窒。她从没忘记过,师兄的手臂是什么没的。

日日夜夜,这成了她的折磨,她实在不愿见向来高傲的师兄会沦落到低到尘埃里的地步。

满腔仇恨化作如雪利刃,花亦泠一步跃下毕方,冷冽的目光紧盯着前方。

众人都从毕方身上下来,雾盈从没指挥过这么多人,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看向宋容暄。

宋容暄到底是沙场宿将,向后扫视一眼,沉声道:“只要能抢到马车就好,至于西陵人——”

“估计他们也不会给咱们留下活口。”

雾盈知道西陵人的手段,心知这是场硬仗。

她其实从没亲眼见过大规模的死伤,但很明显,今日西陵人不死,死的就是他们。

“头儿!前头好像有人!”一个眉眼深邃的西陵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什么人!”首领眯着眼,手下意识按住了刀鞘。

待两拨人见了面,首领突然发现,对面所有的人——都用在看一群死人的眼神盯着他们。

这种眼神终于让首领握刀的手颤抖了,他舔了舔嘴唇,一言不发挥刀而上。

可惜他的对手是宋容暄,刀剑碰撞的瞬间,他虎口发麻,刀几乎脱手而出。

首领暗自咬牙,不得不兵行险招,刀刀以命相搏,宋容暄却不躲不避,躲过他斜刺过来的一刀,趁他还没站稳脚跟,一剑划开他的咽喉。

顷刻之间,砰地一声,尸体沉重地栽倒在地上。

血晕染在整个冰面上,如同在白色宣纸上绘就的绯色牡丹。

西陵人见状犹做困兽斗,将宋容暄等人团团围住,花亦泠一摆手中短剑,短剑翻飞如同灵蛇,与对面之人不相上下,竟然打了个平手。

宋容暄站在雾盈跟前,只来得及叮嘱一句“保护好自己”就加入了战阵。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到处都是惨叫声。

雾盈在人群中寻找着空隙,钻到银马车附近,却听到马车壁有咚咚的撞击声。

怎么回事?

雾盈推开厚重的车门,竟然看见一个被蒙着脸、堵住嘴的少年蹲在墙角。

他头发蓬乱,精神萎靡,却拼命撞着车壁,一下又一下。

看身形,正是失踪多日的顾霖。

雾盈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将黑布揭开,将他口中布条抽出。

“呸!”顾霖如同见到了救星,两眼泪汪汪的,“阁主,你可算来了!”

雾盈低声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也不知。”顾霖听到外头激烈的打斗声,急道,“怎么办?我得去帮他们!可是我的剑”

“你先别着急,”雾盈好言安抚,“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被迷晕了,醒来就”顾霖咬牙切齿,怒目圆睁,“这群王八羔子!可是弟兄们”

雾盈默然摇了摇头,不敢与他的目光相撞。

顾霖的眼眶渐渐红了,他忽然掀开帘子,动作快到雾盈都没来得及阻止他。

他虽有功夫,但手无寸铁,贸然冲上去只能是送死。

可他那疯癫的劲头,也不是雾盈一个人能拦得住的。

雾盈刚下车,就看见一个西陵人与她熟悉的璇玑阁众拔刀相助,璇玑阁的的人肩膀腹部多处受伤,仍不肯放下手中的剑,直到最后剑脱手而出,被西陵人一挥两段,血溅了一地,甚至还溅在马车壁上,如同一幅狰狞的梅花图。

雾盈距离现场只有一步之遥,她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人失去了生机,眼睛成了两个冰冷的窟窿。

杀戮带来的恐惧是终身的,雾盈对此毫不怀疑。

宋容暄在不远处瞥了她一眼,看到雾盈呆滞地站着,甚至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留着络腮胡子的西陵人举着大刀朝她逼近。在一片乱刀交织中,雾盈不知不觉中已泪沾脸颊。

宋容暄只来得及飞掷出一片飞镖,堪堪撞偏了剑锋。

“阁”花亦泠刚出声要提醒她,却感到小腹一凉,一柄短剑插进了她的腹中,贯穿而出。

剧痛翻江倒海而来,唇边涌出来的鲜血很快凝固,她跪倒在地上,却连看一看是谁捅她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她其实一低头就看到了那柄短剑的流云纹。

她与时漾的短剑是一同铸造的,花纹却不一样,她的剑上头是菱格纹,而时漾的剑上头则是流云纹。

为何

“师姐,对不住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让她如坠冰窟。那是与她在熊掌下死里逃生的阿漾,是无微不至精心照料她的阿漾,是与她朝夕相伴十几年的阿漾,她一直把她当做亲妹妹来疼,到头来

雾盈其实已经隐约有了猜测,站在他们身边,操控一切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从灵堂闹鬼那晚,时漾撞见了鬼魂昏倒在灵堂内,雾盈就对她有所怀疑,但她始终不愿意相信,真的是她泄露了消息。

一联想到时漾是负责传递消息的,甚至银马车在乌岷的消息,都是时漾一手安排的,雾盈就脊背发寒,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

时漾才是西陵奸细。

变故发生得太快,雾盈的泪水夺眶而出。

那么温柔那么好的师姐,上一刻还在安慰她,将她从冰窟中救出来,下一刻就带着无尽的遗憾闭上了眼睛。

冷风呜咽,所有人的心脏都被寒意贯穿。

“师姐!”顾霖从地上拾起一把剑,朝时漾的方向冲过去,一招一式尽是杀机。

“顾霖,我只能杀了她,否则,死的人该是我了。”时漾眨了眨眼,眼神中带着天真的残忍。

“至少,我没有杀你,难道不是吗?”时漾步步紧逼,“你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横尸荒野,你当真该感谢我才对。”

“时漾!你不过是为了将叛徒的罪名栽赃到顾霖身上!”雾盈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伪善的面具,“甚至先阁主的死,也与你脱不开干系吧?”

“阁主好聪明,可惜太晚了。”时漾面上凝着一抹冷笑,“我从出生开始,就被选中做西陵的细作,别无选择。”

经历过地狱般的磨练,所以我选择将你们都拖下地狱。

“你怎么会对师姐下手!”雾盈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究竟有何对不住你!”

“我这不是让她死得痛快点吗?”时漾轻松地笑了笑,“反正你们都要死的,早死晚死都一样。”

雾盈上一次见到这样疯癫的人,是裴夫人。

究竟是什么让她们充满这样的信念,难道西陵人一统天下后,百姓真有好日子过吗?雾盈才不信高压政策下会有什么好结果。

雾盈与宋容暄心照不宣对视一眼。

顾霖剑尖一晃直奔时漾:“你葬送了我璇玑阁多少弟兄!”

“蝼蚁而已,我为何要在乎他们!”时漾冷笑着,“你为何还执迷不悟!”

两个人缠斗之间,几乎成了两个极致的虚影,时漾的剑法柔中带刚,却处处留了分寸,顾霖招招以命相搏,直击要害,剑锋飒沓如流星,卷起片片飞雪。

冰面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为何这样的杀戮,无法避免呢?

雾盈心知仇恨的齿轮一旦启动,便没有尽头,国家之间的算计、厮杀会永远存在。

消弭仇恨的方法,究竟是什么呢?

雾盈现在还无法回答——因为仇恨是她挣扎着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走到花亦泠身边,俯身,氤氲的雾气让她的双眼模糊。

她颤颤巍巍地捡起花亦泠的短剑,划破了自己的指尖,挤出几滴血滴在花亦泠苍白的唇瓣上——她走时也该是明艳的模样。

那边,胜负早已注定,宋容暄以一敌十,即便是彪悍的西陵人也无法近身,况且他又极有经验,等敌人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一招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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