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看着他挺拔却孤绝的背影。篝火的光芒在他身周镶上一圈晃动的金边,却照不进他身前那片沉沉的黑暗,也驱不散从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的、近乎凝固的肃杀。
那股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源于粮道被截、心血被毁的暴怒,再次在她胸腔里灼烧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她只要一想到“玄武门”这三个字,就感到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惧。
这不是看别人的故事,是她想要守护的人,十八个少年、星卫、丙字组、墨卫,还有他,全都成了局中人
她不能再等,不能再看他独自一人在这泥沼中挣扎,与那些看不见的魑魅魍魉周旋。
“纪怀廉……”
她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猝然投入冰水之中,嘶鸣着爆发出骇人的热量与决绝。
“他们疯了……他们不在乎太原城死多少人,不在乎天下会不会因此动荡!他们只要你的命,要你身败名裂,要你万劫不复!”
“而我……也差不多了!”
“看着他们一步步把你往死路上逼……”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化为更冰冷的火焰,“我受不了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林间所有的凉意都吸入肺腑,来冷却那颗快要爆炸的心:
“我……要把粮食在路上的消息全部透露给百姓!”
纪怀廉霍然转身!
他的脸色依旧沉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青罗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
“我要让百姓知道——不是朝廷无粮,不是永王无能!是那些丧尽天良的敌,把救命的粮食,活活拦在了太原府之外!是他们,要饿死全城的人,来换你的命!”
“我要让这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太原城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饿着肚子、等着希望的灾民都知道,粮食就在外面!就在不远的地方!是有人不让他们活!”
“他们要封锁消息,制造孤岛?我就用人心,用民怨,用这几万快要饿死的人求生的本能,把这座孤岛炸开!”
从远处传来的微弱火光下,青罗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着异样的潮红,那双总是灵动或带着狡黠的眸子,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火焰,愤怒、焦灼、痛苦、决绝,种种激烈情绪在其中翻腾冲撞,几乎要破眶而出!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到了极致的狂暴。
纪怀廉的心猛地一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难言的剧痛。
他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碎的颤抖。
他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里那股快要爆炸的愤怒与绝望,心如刀绞。
他知道,她的暴怒,她对粮食被截、对他身陷绝境的愤怒,已经压抑到了极限,快要压不住了。
他脑中飞速运转,急速权衡着她那惊世骇俗的计划所带来的利弊。
风险巨大,一旦失控,万劫不复。
一旦消息放出,民怨被点燃,愤怒的、绝望的百姓会变成一股无法预测、无法控制的洪流。
可能真的会冲垮封锁,但也可能首先冲垮太原府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造成难以想象的混乱和伤亡。
甚至可能被对手利用,演变成真正的、无法挽回的民变,坐实他“激生民变”的罪名!
可这计划虽然疯狂,若能善用……
置之死地而后生……敌人所有的算计,都建立在“封锁”和“孤立”之上。
一旦将消息捅破,将民怨点燃,将事情闹大,闹到无法遮掩,天下皆知,对方的许多阴私手段便难以施展。
更重要的是……她愿意为了他,去冒这天大的风险,去行这近乎叛逆之举。
纪怀廉缓缓地、极慢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经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以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复杂的动容。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依旧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青青,”他唤她,声音低沉而稳定,“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她眼里的光浮浮沉沉,像碎了又堆起的月光,茫然、无措、痛楚,压得她声音越来越轻:
“我……知道。”她攥紧了掌心,指节泛白,“所以我……才想和你商量。我怕我们走错一步,会连累满城的百姓……可我又怕……怕眼睁睁看你被他们耗死,看这城里的人一点一点饿死,还要你背上万世的骂名……”
她说到最后,话音微微发颤,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她知道,自己已经快要失了方寸,只想要一个结果——不论对错。可她还有他,还能问,还能等一等。
一声轻轻的叹息落下,他看着她紧绷的肩线和眼底的挣扎,心底既疼,又生出几分柔软——为她终究没有独自横冲直撞,仍愿与他共担这难。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力道温和却不留退路,声音里带着一种沉定的力量:
“这是乱世求生,万不得已的险招。是敌人先用阴谋将我们逼至绝境,才不得不以非常之法应对。
“所以,这事我来做!所有的罪责、骂名、后世唾弃,我一人来担。你只需站在我身后,你的手……要干干净净的。”
一道惊雷,又似一道暖流,猛烈地撞击在青罗的心上。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绝与承担,看着她自己近乎疯狂的倒影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渐渐平息。
那股几乎要吞噬她的暴怒,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又仿佛被一层更坚韧、更冰冷的东西包裹起来。
“此事,容我再思索一番。”他缓缓地道,“星卫已经探到粮在何处了吗?”
青罗点了点头:“在约莫三百里外的雀鼠关,几十股流民聚集,第二批和第三批粮皆被阻于那处,流民把运粮队冲散了!”
果然!
“你今日让那十八人来,是要让他们把消息散出去?”他道。
青罗沉默半晌,才轻声道:“他们如今是北斗星君的使者,百姓信服他们……且身后有家族,日后也可分担些……”
分担些什么,她没有说下去,但纪怀廉听得明白,她因自己利用他们而愧疚。
“向北斗星君祈福?”他不愿她一直在这样低落的情形中,“究竟是怎么回事?昨日的天罚又是如何做到?”
青罗突然有些不自然起来,毕竟造神这种事在大奉,实在有些过于……
他看着她的样子,察觉这可能又是她一个信手拈来的……佳作。
“此事……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薛灵提议的。”青罗躲闪着他的目光,“干完了盗帅留香一事后,我们便躲入了这山谷中。”
盗帅留香!果然……是你们干的!
纪怀廉没有过多的惊讶,唇角微扬,也不打断她。
“主要是……出来时只带了点银钱,路上又要让人造新农具,还找人挖池子,五十多口人这一大家子太能花费……银钱所剩无几,又查探到左容贪了那么多……那时官府似是在查我们,便想换个名号搅搅浑水……”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一路干的事全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