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粮仓之内,空空荡荡!
并无他们预想中堆积如山的粮食。
在仓库最深处,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堆放着一些……装了粮食的麻袋。
粗略看去,这些麻袋的数量,甚至未能铺满这巨大粮仓的底层。
所余无己!确是所余无己!
一股混杂着陈年谷物霉变与尘土的气味,从洞开的仓门内扑面而来。
这景象,与粮商们的哭诉诡异地对上了,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偌大的粮仓,怎会只剩这点粮食?还是……另有去处?
“关仓!!!”纪怀廉从喉咙深处,压抑着翻腾的怒火与冰冷彻骨的寒意,嘶声吐出两个字。
最内层的亲卫还在惊愕中。
曹宁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铁青,怒吼一声:“快!关仓门!”
他亲自冲上前,与几名将领奋力将那被破坏的仓门重新合拢,抵住。
仓门重新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但方才那空荡荡的景象,已深深烙印在三人心头。
纪怀廉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缓缓吸入一口带着河岸湿气与尘土霉味的气息。
这比堆满粮食,更让他心惊,也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空荡荡的粮仓如同无声的嘲讽,映在纪怀廉冰封的眼眸中。
刹那间,所有线索串联,阴谋的全貌在他心中豁然清晰:对手并非仅仅想用谣言和饥饿困死他,更准备了这最终极的一击——留给他一个看似可以强行破局的“希望”(逼迫粮商开仓),却用一座座空仓,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当满怀希望的百姓,看到他们寄予厚望的永王殿下“强行开仓”,却只开出满地空麻袋时,那瞬间崩塌的信任与彻底爆发的绝望,足以将任何秩序撕碎,将他彻底淹没在“无能”、“欺民”、“谎言”的滔天民愤之中!
好狠的计!好毒的局!
纪怀廉缓缓转身,面向仓外隐约可见的躁动人群,也面向这太原城无形的铁幕。
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属于贤王、赈灾钦差的顾虑与桎梏,随着这座空仓的出现,轰然碎裂。
青青……你说得对!
只要我踏入太原府,这里就是为我开启的玄武门!
他倏地睁开双眼,眼中再无半分犹疑与温存,只剩下冰封万里的杀意与决绝。
那便看看,是谁……先踏入鬼门关!
“曹宁!”纪怀廉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交击般的森冷决绝。
“末将在!”曹宁肃然应道,他已从永王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凛冽杀机。
“即刻起,封锁此仓及周边百步!一人不许出,一人不许进!有擅闯者,杀无赦!有试图向外传递信号者,立斩!”
纪怀廉语速极快,命令斩钉截铁,“调你麾下最可靠两百精兵,执行此令!”
“遵命!”曹宁毫不迟疑,立刻转身点将布防。
片刻之间,精锐亲卫刀出鞘、箭上弦,将这粮仓区域围得如同铁桶,隔绝内外。
“甲三!”纪怀廉继续下令。
“在!”
“将盈通粮行东家王通利、所有掌柜、账房、库头、伙计,全部拿下!分开关押,不得让他们有任何交谈串供的机会!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纪怀廉目光扫过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王通利,“重点……照看王东家。”
“是!”甲三领命,带着王府暗卫如鹰隼般扑向早已被控制住的粮行人员,粗暴地将他们拖拽分开,塞进不同的临时羁押处。
纪怀廉不再看那空仓,大步走向临时征用的一处仓房旁的砖屋。
姚炳成与焦杨紧随其后,两人面色苍白,却知此刻已无退路。
进屋,关门。纪怀廉甚至没有坐下。
“我等已无审问细节,也不需要。”他对着姚炳成和焦杨,更像是在对自己陈述,“我们仅需一份‘证词’,一个能立刻采取行动的‘借口’。”
他看向甲三:“伙计里,挑两个看起来最胆小,最易突破的,带到隔壁两间屋子。要快。”
不过片刻,两名面如土色、浑身筛糠的年轻伙计被分别押入相邻的砖房。
纪怀廉先走入第一间。那伙计不过十七八岁,早已吓得尿了裤子,涕泪横流。
纪怀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指认你东家王通利,是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还是太原府衙的哪位大人合谋,转移藏匿粮食,意图构陷本王、激起民变。指出来,你可活。否则,”
他顿了顿,字字如冰,“你便以逆党同谋论处,立斩于此。你的父母姊妹,流放三千里,永世为奴。”
那伙计如遭雷击,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纪怀廉不再多说,转身出门,留下两名持刀侍卫,冷冷地盯着他。时间,半炷香。
紧接着,他走入第二间。这里的伙计年纪稍长,眼神躲闪,强自镇定。
纪怀廉甚至没有走近,只对身旁一名侍卫使了个眼色。
那侍卫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画着几个人形。
侍卫将粗布摊开在伙计面前,另一名侍卫“唰”地抽出雪亮的长刀,刀尖悬在其中一个“人形”的头部上方。
纪怀廉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传来:“你的每一句谎言,犹豫,或者沉默,都会让你的‘家人’身上,少一件东西。手指,耳朵,眼睛……或者,脑袋。想清楚再说话。王通利和谁勾结?粮食转移到了哪里?说!”
那伙计看着悬在“家人”头顶的刀尖,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
“我说!我说!是赵同知!是赵同知让东家这么干的!粮食……收到的粮食根本就未运进太原府!运到哪里小人真的不知道啊!可能是……可能是城外别院!也可能是……赵同知自己在城西的私仓!殿下……饶命啊!饶了我家人吧!”
几乎是同时,隔壁房间也传来了第一个伙计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喊叫:“我招!我招!是赵同知!是赵同知的师爷来找东家的!粮食……粮食没有运进城!说是要……要饿死全城,逼走王爷!其他的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纪怀廉面无表情地听着。
细节粗糙,地点模糊,这不重要。他需要的核心要素已经齐了:王通利,同知赵存玖,合谋,转移粮食,构陷钦差,激起民变。
“让他们画押。”他冷冷吩咐。
早有准备的文书立刻上前,将两份简单到只有核心指控的供状递到两个精神崩溃的伙计面前。两人看也不看,哆哆嗦嗦地按下血手印。
纪怀廉拿起其中一份墨迹未干的供状,扫了一眼,折叠收起。
案情真实?此刻他需要的,是打破僵局的“真实”!这份沾着恐惧和泪水的纸,就是他的刀,他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