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眸”林薇……
这个昔日的代号从士官口中说出,带着一丝久远记忆的尘埃,也让林薇心头微微一震。在“灯塔”的体系中,每一个高级指挥官都有其独特的识别特征或绰号,她的深紫色眼眸和果决作风曾是东区不少士兵私下谈论的话题。但此刻,这个称呼带来的不是亲切,而是更深的审视。
“是的,我是林薇。”她挺直脊背,尽管衣衫褴褛,满身污迹,但那股属于指挥官的沉稳气质依然没有完全消散,“关于我们的失踪……那是一次情报严重失误导致的灾难性伏击。我和我的小队竭尽全力,但最终失散。我侥幸存活,流落废土,直至遇到这些同伴。”她简要地将离开“灯塔”后的大致经历(省略了试验场内部、“方舟”、“铁幕”等核心秘密和石星的特殊性)描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遭遇“傀儡师”猎犬和“拾荒者”追捕的威胁,以及维罗妮卡工程师身份(隐去了她与基因设施的关联)和他们急需救助的现状。
士官——自我介绍叫格雷森士官——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多变化,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林薇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身体语言。他的目光也在墨衡、炎玥身上停留,尤其是在昏迷的石星和被医务兵紧急处理着的维罗妮卡身上多看了几眼。
“……所以,你们在废土流浪,遭遇了‘傀儡师’和‘拾荒者’,被一位独立工程师所救,然后一路逃到这里,发现了我们的标记,寻求庇护和医疗。”格雷森士官总结道,语气平淡,“一个……相当曲折的故事。尤其是关于‘傀儡师’和‘拾荒者’同时出现并针对你们的说法。这两个组织通常活动区域不同,目标也迥异。”
林薇听出了他话中的质疑,但她神色不变:“废土的局势一直在变化,士官。‘傀儡师’的触角可能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长,而‘拾荒者’的目标……”她看了一眼石星,“可能涉及某些他们感兴趣的‘旧时代遗物’。我们只是不幸被卷入了其中。”
她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说明石星就是目标,将焦点引向“遗物”这个模糊的概念。
格雷森士官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转向医务兵:“莎拉,伤员情况如何?”
名叫莎拉的医务兵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脸色凝重:“女性伤员,左肩开放性撕裂伤伴严重感染,左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失血过多,体温402度,已出现早期脓毒症迹象。男性伤员……”她走到石星身边,检查了他的瞳孔、脉搏和呼吸,“……生命体征相对稳定,但意识深度丧失,原因不明。体表无明显严重外伤,但有轻微内出血迹象和奇怪的……能量残留波动?我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才能进一步诊断。”
“能量残留波动?”格雷森士官眉头一皱,看向石星的目光更加锐利。
莎拉点头:“很微弱,但很特殊,不像是常见的灵能创伤或污染辐射。仪器初步扫描显示,他体内似乎有某种……高度有序但又极其复杂的能量结构正在缓慢自我调整?我从未见过类似情况。”
林薇心中一紧。她知道石星的异常终归瞒不过专业的检测设备。
格雷森士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再次看向林薇:“林薇指挥官,按照程序,对于失踪后重新出现的军官,尤其是带着不明身份同伴和……特殊情况伤员的,我们需要进行隔离审查和详细汇报。你的两位重伤员可以暂时进入哨所医疗室接受进一步治疗,但你和你的另外两位同伴,”他指了指墨衡和炎玥,“需要在哨所外的指定隔离区接受问询和基本身体检查,在上级命令下达前,不能自由行动。这是标准安全程序,希望你能理解。”
隔离审查……这是预料之中的。至少,维罗妮卡和石星能得到更好的救治。林薇点了点头:“我理解并服从程序。但请务必优先救治伤员,尤其是维罗妮卡工程师,她掌握着对抗‘傀儡师’技术的重要知识。”
格雷森士官点了点头,示意士兵帮忙,将维罗妮卡和石星用担架抬入哨所。莎拉医务兵紧随其后。
林薇、墨衡和炎玥则被一名士兵引导着,来到隘口外不远处一个用金属板和沙袋临时搭建的、带有顶棚的简易隔离区。里面只有几张折叠床、一个水桶和简单的卫生设施。周围有士兵在附近巡逻警戒,显然他们被严密看管了起来。
“委屈你们暂时待在这里。会有专人送来食物和水,并进行基础问询。”带路的士兵说完,便退到隔离区外,与其他守卫一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隔离区内,气氛有些压抑。
“他们信我们吗?”炎玥一屁股坐在折叠床上,压低声音问。
“一半一半。”林薇也坐下,揉了揉眉心,“格雷森士官很谨慎,甚至可以说多疑。但他至少允许伤员接受治疗,这说明他并非完全冷酷,也说明‘灯塔’在这里的医疗资源可能相对充足。”
“那个医务兵说石星哥体内有奇怪的能量……”墨衡沉声道,“这会成为麻烦。”
“不可避免的麻烦。”林薇叹了口气,“只希望他们在救治的同时,不要对石星进行过于深入或危险的探查。我们的故事虽然经过修饰,但大体经得起推敲,关键在于能否尽快联系到更高级别的‘灯塔’指挥官,恢复我的正式身份,这样我们才能获得更大的自主权和信任。”
正说着,隔离区外走来一个穿着相对整洁便服、拿着记录板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文职或情报人员。他走进隔离区,态度还算礼貌,但问题却细致而尖锐,从林薇小队的最后任务细节、失散后的具体路线、遇到的每一个威胁的特征和应对方式,到墨衡和炎玥的身份背景、能力特点,以及石星和维罗妮卡的来历与关系,事无巨细,一一询问,并仔细记录。
林薇和墨衡、炎玥按照事先商定的口径,谨慎应答,既要保持一致性,又要避免触及核心秘密。这个过程耗费了近两个小时,问询者才带着厚厚的记录离开。
随后,有士兵送来了一些简单的食物——几块压缩营养膏、几块硬饼干和清水。虽然味道寡淡,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他们来说,已是雪中送炭。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废土的夜晚带着刺骨的寒意降临。隔离区顶棚的一盏小灯亮起,提供着微弱的光明。外面的守卫增加了轮换,显然哨所的警惕性很高。
林薇靠在冰冷的金属板墙壁上,望着哨所方向隐约透出的、经过严格遮蔽的微光,心中思绪万千。维罗妮卡和石星在里面,情况未知。他们在这里,暂时安全,但如同囚徒。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是格雷森士官,他独自一人来到了隔离区外,隔着简易的栅栏门。
“林薇指挥官,方便单独谈几句吗?”他的语气比之前稍微缓和了一些。
林薇起身,走到栅栏边。
格雷森士官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你的两位伤员,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工程师维罗妮卡的感染得到了初步控制,但需要时间观察和更多抗生素。至于你的同伴石星……”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莎拉医生用更精密的设备检查后,确认他体内确实存在一种……极其复杂的、非自然的能量印记,其结构之精妙古老,超出了我们的数据库。而且,在他身上,我们还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与‘傀儡师’控制芯片类似的能量残留信号,以及……另一种无法识别的、阴冷的污染标记。”
他直视着林薇的眼睛:“林薇指挥官,你的这位同伴,恐怕不仅仅是‘旧时代遗物’的携带者那么简单。他到底是谁?你们在隐瞒什么?”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石星身上的“织网者”标记和“数据幽灵”残留(可能与“傀儡师”技术有共鸣?)被发现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完全否认或继续模糊化已经行不通了。必须抛出一些足够分量的“真相”,来换取对方的信任和继续救治的承诺。
“他……是一个‘钥匙’。”林薇最终选择了这个半真半假的答案,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格雷森士官能听到,“他继承了一部分来自大灾变前、可能与‘古代网络’或‘秩序’概念相关的特殊传承。这赋予了他一些独特的能力,但也让他成为了某些势力——比如‘拾荒者’——觊觎的目标,甚至可能吸引了‘傀儡师’或更古老存在的‘注视’。至于那些能量残留和标记,正是我们一路逃亡、遭遇各种袭击的证明。我们之所以隐瞒,是因为不清楚‘灯塔’对这类……‘异常个体’的态度,也为了保护他。”
她的话信息量巨大,且触及了废土上一些最核心的禁忌和传说。“古代网络”、“秩序”、“钥匙”……这些词汇足以让任何了解废土历史的“灯塔”人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格雷森士官的脸色果然变得极其严肃,他死死盯着林薇,仿佛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和背后的深意。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更加低沉:
“这件事……超出了我的权限。我需要立刻向哨所长官,乃至更高层级汇报。在得到明确指示前,你们所有人,尤其是石星,必须处于严格监控之下。医疗会继续,但任何关于他的进一步检查和研究,都必须暂停,等待命令。”
他深深地看了林薇一眼:“林薇指挥官,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们带来的,可能不止是麻烦,还有我们无法想象的……变数。希望你是站在‘灯塔’这一边的。”
说完,他转身匆匆离去,背影消失在哨所的阴影中。
林薇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她凌乱的头发,带来刺骨的寒意。
暂时的安全之下,信任的裂隙已然显现,更深的旋涡,正在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