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森士官离开后,隔离区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远处哨所透出的微光,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只蛰伏巨兽警惕的眼睛,而非庇护的篝火。林薇回到折叠床边坐下,墨衡和炎玥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石星的特殊性……他们发现了。”林薇低声将刚才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现在情况更复杂了。‘灯塔’高层可能会介入,我们对石星的处境无法掌控。”
墨衡眉头紧锁:“他们会不会把他当成实验品?”
“不确定。”林薇摇头,“‘灯塔’的内部派系和行事准则,我离开这段时间可能也有了变化。但至少格雷森承诺医疗会继续,在上级命令前暂停深入检查。这算是一个相对积极的信号,说明他们至少保持了基本的理性和秩序,没有立刻将石星视为纯粹的威胁或‘物品’。”
炎玥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我们呢?就一直被关在这破棚子里?”
“暂时只能如此。”林薇语气冷静,“在‘灯塔’体系中,程序很重要。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待核实的前失踪人员及不明同伴’,接受隔离审查是标准流程。关键是利用这段时间,观察,等待,同时……”她看向哨所方向,“希望维罗妮卡能尽快醒来,她的技术和与‘傀儡师’对抗的知识,可能是我们争取主动权的另一张牌。”
夜色渐深,废土的寒风透过隔离区简陋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士兵送来了御寒的旧毯子(虽然单薄且有异味),还有额外的饮水。基本的生存需求得到了保障,但精神上的压力和不确定性,如同无形的枷锁,越来越重。
哨所内部似乎也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原本就稀疏的人影活动更加稀少,灯光也进一步调暗,只有关键位置的警示灯和岗哨的探照灯(扫视外围)规律地亮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信号静默”感。
林薇靠坐在墙边,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她能听到远处巡逻士兵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规律声响,听到风声掠过金属板边缘的呜咽,甚至能隐约听到哨所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设备运转嗡鸣。她在心中默默梳理着从进入“微光前哨”范围到现在得到的所有信息:哨所的规模(不大)、人员状态(警惕但未过度紧张)、装备水平(制式、保养良好)、以及对突发事件的反应速度(迅速且有条理)。这些都表明,这个前哨运作正常,纪律严明,指挥官能力不弱。
但越是如此,她越感到不安。“灯塔”在这样一片相对偏远、资源贫瘠的“锈蚀谷地”边缘,设立一个装备精良、显然具有相当独立行动能力的前哨,目的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巡逻和了望。他们在防备什么?或者说,在寻找什么?
会不会也和“古代网络”或类似的东西有关?
这个念头让林薇心头一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石星的出现,对他们来说就不仅仅是“异常个体”那么简单了,可能直接关系到他们的核心任务!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大约午夜时分,隔离区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巡逻兵,而是格雷森士官和另一个穿着深色制服、气质沉稳、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林薇指挥官,”格雷森士官的声音透过栅栏传来,这次他打开了门锁,“这位是‘微光前哨’的指挥官,凯斯少校。他想和你谈谈。”
凯斯少校……林薇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物,尽量让自己显得体面一些。墨衡和炎玥也警觉地站了起来。
凯斯少校走进隔离区,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快速扫过林薇三人,最后落在林薇身上。“林薇指挥官,久仰。格雷森向我汇报了你们的情况,以及……关于你那位同伴石星的发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需要了解更多细节。关于他身上的‘钥匙’传承,关于你们一路遭遇的威胁,以及……你们最终来到‘微光’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问题直接切入了核心,并且显然已经得知了格雷森汇报的全部内容。
林薇知道,这是真正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她必须更加谨慎,也必须在坦诚与保留之间找到最佳的平衡点。
“凯斯少校,”林薇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首先,感谢您和‘微光前哨’为我们提供的初步救助。关于石星,正如我对格雷森士官所说,他意外获得了一份古老的、可能与秩序或信息网络相关的传承,这赋予了他特殊的能力,也带来了无妄之灾。我们一路被‘拾荒者’追踪,正是因为此。至于目的……”她略微停顿,直视凯斯少校的眼睛,“我们最初的目标是寻找‘灯塔’主控制区,寻求庇护和石星身上问题的解决方法。遇到维罗妮卡工程师后,得知她掌握对抗‘傀儡师’的技术,目标中也加入了希望能为‘灯塔’带来有价值的情报和技术交换。”
她将“钥匙”传承的重要性稍作弱化,强调了其带来的麻烦和价值(对抗傀儡师的技术),并将他们的目的与“灯塔”的利益进行了捆绑。
凯斯少校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等林薇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钥匙’……古代网络……这些概念,即使在‘灯塔’内部,也属于最高机密和争议领域。你们能活着来到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或者说……一个巨大的变数。”他顿了顿,“格雷森提到,你曾是我的同僚,东区的‘紫眸’。你的作战记录和忠诚度,在失踪前是无可指摘的。但这并不能完全抵消你带来的……复杂性。”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微光前哨’的任务,并非简单的巡逻。我们在这里,是为了监控一片被称为‘低语裂谷’的区域。那里检测到周期性的、无法解释的深层能量波动和……疑似古代文明活动残留的信号。‘灯塔’高层怀疑,那里可能隐藏着与大灾变起源,乃至‘古代网络’真相相关的秘密。”
林薇心中一震。果然!“微光前哨”的存在,本身就与古代秘密相关!
凯斯少校继续道:“石星的出现,以及他身上的‘钥匙’特征,如果属实,可能与‘低语裂谷’的秘密直接相关。这解释了他为何会吸引‘拾荒者’的注意——他们也在追寻类似的东西。甚至‘傀儡师’的介入,也可能并非偶然,或许他们感知到了某种‘秩序’或‘控制’层面的扰动。”
他的分析一针见血,将石星的特殊性与“微光前哨”的核心任务联系了起来,也让林薇他们一路的遭遇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那么,少校,您打算如何处置我们?以及石星?”林薇直接问道。
凯斯少校沉吟片刻:“首先,伤员会得到最好的救治,这是‘灯塔’的原则。维罗妮卡工程师的价值,我们认可。至于石星……”他看向林薇,“在确认他状态稳定、且不会对哨所构成直接威胁的前提下,我们需要对他进行更深入、但有限度的检查和评估——不是为了研究或控制,而是为了理解他身上的‘钥匙’是否与‘低语裂谷’有关联,以及这种关联可能带来的影响和风险。这个过程,需要你的全程监督和同意。”
这个条件比林薇预想的要宽松和合理得多。凯斯少校表现出了合作而非强制的态度,并且尊重了林薇作为同伴(兼前指挥官)的立场。
“至于你们其他人,”凯斯少校看向墨衡和炎玥,“在通过基础审查和忠诚度评估(针对林薇)后,可以有限度地参与哨所的防卫或外围任务,作为换取庇护和资源的代价。但活动范围会受到限制,重要区域不得进入。”
这同样是可以接受的条件。他们需要时间恢复体力和了解环境,有限度的参与任务反而能让他们更快融入和获得信任。
“我接受这些条件,并代表我的同伴感谢您的公正处理。”林薇郑重地说道。
凯斯少校点了点头:“很好。天亮后,我会安排人带你们进行基础审查和身体检查。现在,请休息吧。哨所会加强外围警戒,‘拾荒者’或‘傀儡师’的追兵如果出现,我们会处理。”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回头看向林薇,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林薇指挥官,欢迎回来。但请记住,现在的‘灯塔’,可能和你记忆中的……已经不太一样了。保持警惕,为了你的同伴,也为了你自己。”
说完,他和格雷森士官一同离开了隔离区,重新锁上了门。
林薇站在原地,回味着凯斯少校最后那句话。
“不太一样了”……是什么意思?内部斗争?路线分歧?还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巨大变化?
希望的门扉似乎打开得更大了,但门后的道路,却似乎布满了新的迷雾和未知的岔路。
她坐回床边,看着远处哨所沉默的轮廓,心中那份刚刚因达成初步协议而稍微放松的弦,再次悄然绷紧。
废土之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安全。
而“灯塔”的光芒,或许也并非永恒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