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细雨楼总舵,苏梦枕的卧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非但没能让人凝神静气,反而更添了几分压抑的死寂。
烛火昏黄,将一道瘦削的身影投在窗纸上,随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那影子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被寒风吹散。
“楼主,您慢些。”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金风细雨楼分堂主马枫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缓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步履无声,生怕惊扰了榻上那个正在与病魔缠斗的男人。
“这是…什么?”苏梦枕好不容易止住咳,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楼主,这是属下托人从长白山寻来的千年雪参,熬了三个时辰的浓汤。”马枫恭敬地将炖盅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而甘甜的参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汤色奶白,质地醇厚,几片殷红的枸杞点缀其间,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通体舒坦。
“楼主为雁门关之事殚精竭虑,身子亏耗得厉害,还请务必喝下这碗参汤,也好……补补元气。”马枫的语气恳切无比,眼神里满是忠诚与担忧。
苏梦枕的目光落在汤碗上,没有立刻去接。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氤氲的白色热气,看到了某些更深、更冷的东西。
他忽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了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马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体贴地为他抚背顺气,同时将那碗汤又往前递了递:“楼主,趁热喝吧,凉了药性就散了。”
“好……好……”
苏梦枕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温热的白瓷碗。
他的手指因为久病而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指节分明。
就在接过汤碗的瞬间,他看似无力地将碗托在掌心,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尖,在光滑冰凉的碗底,用一种几不可闻的节奏,极轻、极快地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轻微得如同蚊蚋振翅,瞬间便被他自己的喘息声所掩盖。
马枫的注意力全在苏梦枕的脸上,根本没有察觉这个微小的动作。他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楼主!”
陆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丝急切与凝重,手中还捏着那份刚刚烘干的帛书,“情况有变,这图上……”
他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马枫和苏梦枕手中的汤碗上,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帛书放在桌上,顺手从苏梦枕手里接过了那碗参汤。
“楼主先把身子养好,天大的事也得放一放。”陆寒的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怕苏梦枕手抖洒了汤药,他随手将碗放在桌案上,正好放在那份布防图旁边,“马堂主有心了。”
马枫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到陆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似乎在对比帛书上的某个细节,但下一瞬,陆寒握着青伞的右手拇指,在伞柄末端那个毫不起眼的暗扣上,轻轻一弹。
“咔。”
一根细如牛毛、闪烁着清冷银光的长针,从伞柄的尾部悄无声息地探出。
陆寒仿佛只是为了将伞放得更稳一些,伞柄的末端不经意地垂下,那根银针的针尖,精准无比地浸入了那碗浓白的“雪参汤”之中。
没有声音,没有波澜。
只有颜色在变。
那根没入汤中的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尖端开始,一层阴冷诡异的暗紫色,如同毒蛇的信子,飞快地向上蔓延!
不过一息之间,整根银针已然变得紫中带黑,仿佛刚从九幽地府的毒泉里捞出来一般!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马枫脸上的关切与忠诚瞬间褪去,只剩下被揭穿后的惊骇与疯狂!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
他没有逃,也没有呼救。
唯一的念头,就是销毁证据!
“找死!”
马枫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猎豹,不退反进,五指成爪,闪电般抓向桌上的那只汤碗!
只要打碎了它,没有了物证,他就可以抵死不认!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半靠在病榻上、气息奄奄的苏梦枕,眼中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那哪里是一个垂死病人的眼神,分明是雄狮锁定猎物时的森然杀机!
“嗡——”
一声刀鸣,清越如龙吟。
那柄被他常年以红袖包裹、从不离身的细长弯刀,根本没有出鞘!
苏-梦-枕-身-形-未-动,只是手腕一振,整把连鞘的红袖刀便如同一条苏醒的赤龙,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狂猛力道,狠狠地砸在了马枫扑来的胸口之上!
“砰!”
一声闷响,像是用巨锤擂响了战鼓。
马枫脸上的疯狂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与错愕。
他感觉自己的胸骨仿佛被一柄攻城巨槌正面轰中,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透体而入,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而后“噗”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他滑落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依旧在咳嗽、脸色依旧苍白的男人。
他想不通,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怎么可能发出如此霸道绝伦的一击!
不等他从剧痛和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件冰冷坚硬的物体“哐当”一声,被扔到了他的面前。
是那块从楚天阔尸身上搜出的玄铁令!
上面“天门”二字,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看到这块令牌,马枫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灰飞烟灭。
一股彻骨的绝望涌上心头,随即化作了最决绝的疯狂。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咬牙关,就要咬碎藏在臼齿中的剧毒毒囊!
这是他们这些死士最后的手段,任务失败,便以死谢罪,绝不泄露半个字!
就在他上下牙即将合拢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劲风自头顶呼啸而下!
一道黑色的身影,仿佛没有重量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自房梁之上飘然落下。
是谢卓颜!
她一直都在!
她的身影快如闪电,在马枫还未反应过来之际,纤细修长的两根手指已经精准无比地搭在了他的下颌两侧,指尖发力,向下一错!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马枫的下颌骨被她以一种狠辣而精准的手法,硬生生卸了下来!
剧痛传来,马枫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嗬嗬闷哼,嘴巴大张着,再也无法合拢,那颗致命的毒牙,近在咫尺,却成了永远无法触及的彼岸。
谢卓颜面若冰霜,看也不看马枫痛苦扭曲的脸,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他的袖中,一抓一扯,竟从中掏出了半截被布条紧紧包裹的物事。
扯开布条,那是一支小巧的信号弹,引信还未拉开,显然是准备在得手之后,向外界传递“苏梦枕已死”的讯号。
卧房内,再度恢复了死寂。
苏梦枕停止了咳嗽,他看着地上像条死狗一样瘫软的马枫,又看了看谢卓颜手中那半截信号弹,那张苍白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意。
他将那碗已经彻底变成紫黑色的毒汤端了起来,对着烛火,轻轻晃了晃。
“既然你想放个信儿,”苏梦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森然,“苏某,就帮你放一个更大的。”话音未落,苏梦枕的眼神冷得像雁门关外的冰雪。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那滩烂泥般的马枫,只是对着门外阴影处淡然开口:“无邪。”
“属下在。”
金风细雨楼总管杨无邪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仿佛他一直都站在那里,等着这声召唤。
他目光扫过房内狼藉,波澜不惊,躬身听令。
“拖下去,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好过。”苏梦枕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病态的虚弱,但其中蕴含的意志却坚逾钢铁,“封锁总舵,今夜之事,不得有半个字传出去。”
杨无邪一挥手,两名影子般的护卫立刻上前,用破布塞住马枫的嘴,将他如拖死狗一般悄无声息地拖入地牢。
紧接着,苏梦枕看向陆寒,把这碗‘好汤’,给该看见的人都看看。”
陆寒瞬间领会。
这不是防守,这是反击的号角!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转身便对身旁的亲信低声下令,将此消息火速传往雁门关杨业将军处。
“请转告杨将军,”陆寒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铁,“辽军的‘眼睛’瞎了,他们的主帅很快会得到最想听到的消息。此时,正是我们为他们准备一座空城,请君入瓮的最好时机。”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整个金风细雨楼和雁门关的防御体系,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围绕着这一个“假消息”疯狂运转起来。
做完这一切,陆寒回过身,目光投向地牢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拿起桌上那份从楚天阔身上搜出的帛书,对着烛火,又缓缓展开了那张雁门关的布防图。
他对着一旁的杨无邪,指尖在图上某个不起眼的位置轻轻敲了敲,语气笃定。
“审问就不必了,把他的作息、传信方式和路线图给我。死人的习惯,比活人的嘴要可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