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西角,巡检司旧屋内药香混着铁锈味。
苏梦枕咳得极轻,却像一把钝刀在刮磨肺腑。
他指节发白地按着膝上红袖刀鞘,素绢掩唇再撤开时,那朵暗红梅花已凝成近乎发黑的痂——不是血,是淤在肺底三年未散的陈毒,今夜被寒气与怒意一激,终于破壁而出。
柳三变跪在青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浸湿一片灰布。
他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一下,又一下,盖过了窗外隐隐传来的火啸与人嘶。
“你供出老赵,我留你全尸。”苏梦枕声音不高,甚至带点倦意,可那倦意底下压着千钧冰层,“若等我问第二遍……红袖刀不出鞘,也能割断喉管。”
柳三变浑身一抖,牙关咯咯作响。
他想辩,想哭,想说“小人真不知情”,可那柄横于膝上的刀,刃未出鞘,寒意却已贴上他颈侧皮肤——像一条活的蛇,正缓缓吐信。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终于塌了脊梁:“是……是马厩的老赵!他……他替杨老将军照看坐骑‘追风’已有十二年,连杨将军都唤他一声‘赵叔’……可他左耳后有颗朱砂痣,形如雁翎——那是楚相玉‘雁字营’死士的烙印!”
话音未落,苏梦枕忽然抬眸。
窗外一道玄影掠过檐角,快如墨电,无声无息。
陆寒来了。
他没进门,只在窗下顿了一瞬,目光扫过柳三变脖颈处未干的冷汗、苏梦枕膝上微颤的刀鞘、还有案头那盏将熄未熄的药炉——火苗矮下去的刹那,他已转身,大步踏进风雪。
马厩在关城东北角,离主将营不过三百步,却偏僻得连巡夜哨兵都绕道而行。
陆寒推门时,铁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惊起几只栖在横梁上的寒鸦。
马厩里静得诡异。
没有马嘶,没有草料窸窣,只有一股甜腥气,浓得化不开,混在干草霉味里,直往人鼻腔里钻。
老赵仰躺在草堆上,双目圆睁,嘴角凝着紫黑色的涎水,右手还搭在身侧一匹枣红战马的前蹄旁——那马是杨业的坐骑“追风”,此刻却异常安静,眼珠浑浊,鼻翼微微翕动,似在嗅什么。
陆寒没碰尸体。
他蹲下,指尖拂过老赵僵硬的手腕内侧——皮肤下浮着蛛网般的青紫纹路,是砒霜混狼毒的独门配法,发作快,不留痕,专为死间准备。
他目光一转,落在食槽底部。
那里本该是积尘与草屑,可此刻,一块松动的榆木板被撬开半寸,露出底下凹槽——空的。
印章不在。
但槽底边缘,有两道极细的刮痕,新鲜,带着木刺翻卷的毛边。
陆寒起身,走向“追风”。
他伸手探向马鞍内侧,指尖触到一层薄薄油膜,凉滑,微黏,带着极淡的麝香与腐肉混合的甜腻。
他捻起一点,在鼻下轻嗅——不是寻常油脂,是辽军神雕驯养师用的“引睛膏”,抹在甲胄或鞍具上,能诱雕俯冲啄目,专破重甲阵列。
老赵死前,已在为下一次突袭铺路。
陆寒直起身,目光扫过马厩四壁——无窗,仅一门,门闩完好。
他踱至墙角,俯身拾起一根被踩断的草茎,茎断口齐整,像是被指甲掐断的。
有人来过,且刚走不久。
他转身出厩,风雪扑面,却见箭塔窄廊尽头,一人负手而立。
贺太平。
副将甲胄未卸,腰间佩剑却未按宋制悬于左,而是斜插在右胯,剑柄乌沉,护手处嵌着一枚鹰首铜饰——非军中所配。
陆寒脚步未停。
贺太平却动了。
他忽然抬手,袖中一道寒光暴起,直取陆寒咽喉!
陆寒未拔刀,只将手中青竹伞向前一送。
“铛!”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伞尖不偏不倚,正顶在那柄短匕刃脊中央。
贺太平手腕剧震,匕首脱手飞出,钉入廊柱,嗡嗡作响。
陆寒伞尖微抬,挑开贺太平右袖——腕骨内侧,一道浅疤蜿蜒而上,形如雁翅。
两人静立风雪中,廊外火光忽明忽暗,映着贺太平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陆寒伞面上那一滴未融的雪水。
雪水缓缓滑落,坠地前,陆寒开口:“你调了东段三座弩台的守军,理由是‘防贼火攻’。可昨夜火油泼洒处,不在东段,而在北坡冰坑西侧。”
贺太平喉结滚动,未答。
陆寒伞尖轻点廊柱,指向贺太平方才藏匕的袖口内衬——那里,一线黑绒,正随风微颤。
他没再说话。
只是转身,踏雪而去。
身后,贺太平站在原地,风卷起他半幅披风,露出腰后一抹暗红——那是楚相玉亲卫“赤翎营”才准用的云纹衬里。
雪愈急。
风愈紧。
城墙根下,一堆废弃的夯土模子与朽烂绳索之间,某处阴影微微凹陷。
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被人匆匆塞进去,又来不及掩埋。
风雪在雁门关的砖缝里呜咽,像无数被扼住喉咙的冤魂。
追命伏在城墙根下那堆朽烂的夯土模子旁,指尖冻得发青,却稳如铁钳——他刚从半埋的绳索堆里抽出一截裹着油布的硬物,指腹蹭开泥雪,露出一方沉甸甸的青铜印钮:蟠螭盘首,印身阴刻“雁门节度使印”八字篆文,边角微损,印泥未干,是今晨刚盖过军令的活印。
可印底黏着一根毛。
黑得发蓝,在火把映照下泛出幽微的缎光,细而韧,根部带一点极淡的腥气——不是狼毫,不是貂尾,是辽东长白山深处才有的霜岭黑狐腋下绒,楚相玉亲随“赤翎营”登城夜袭前,必以这毛束发、压印、祭刃,谓之“衔月引路”。
追命瞳孔骤缩。
他没动印,只用指甲轻轻一捻,那毛便断了半截,断口齐整如刀裁。
他抬头,目光刺向三十步外工兵营辕门——那里正有三辆覆着草席的运石车缓缓驶入,车轮碾过积雪,辙痕歪斜,却偏偏避开了所有巡哨视线死角。
车夫呵出的白气太匀,太静,不像冻僵的人该有的喘息。
同一时刻,陆寒已立在北坡冰坑西侧三丈高的断崖之下。
他没看天,也没看雪,只将青竹伞尖点地,伞面微倾,侧耳听着。
风声太乱,人声太远,连马厩方向传来的闷咳都已模糊。
他闭目,任雪粒扑在眼皮上,凉得刺骨。
忽然,他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不是气味,是气息的余韵:方才在马鞍内侧嗅到的“引睛膏”,麝香混腐肉的甜腻底下,还蛰着一丝极淡的松脂苦味。
辽军驯雕师调膏,必用长白山老松脂凝膏定形;而雁门关北崖背阴处,百年不化冻土之下,唯有一种冰蚀玄岩会渗出同源松脂……只在断崖中段裂隙间,冬日凝成琥珀色薄痂。
他睁眼,抬手拂去崖壁浮雪。
一道窄如指缝的暗隙赫然显露,边缘新刮的石粉尚未被雪掩尽,缝隙深处,一点乌亮反光一闪而没——是钩锁链环的冷钢。
陆寒缓缓收回手,青竹伞垂落身侧。
伞骨在风中微微震颤,极轻,极短,仿佛只是雪坠伞面时的一记错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雪。
是山在呼吸。
是山腹深处,正有数十道沉重而压抑的脉搏,顺着岩层,一寸寸,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