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落,无声无息,却压得人耳膜发紧。
陆寒的马蹄踏过最后一截冻硬的官道残基,前方豁然开阔——一座歪斜的驿站孤悬于坡顶,檐角塌了半边,门楣上“落鸦坡”三字被风雪啃噬得只剩断笔残划。
驿墙斑驳,焦痕如爪,蜿蜒爬满青砖,不是新火,是陈年余烬反复熏燎后的死黑。
他勒缰停驻,黑蹄胡马喷出两股白气,前蹄不安地刨着浮雪。
陆寒没下马,只垂眸扫向路中央。
七具尸体,整整齐齐,面朝北,双手交叠置于腹上,像七尊被雪水洗过的泥塑。
衣袍完好,无刀伤,无血迹,连冻僵的指节都未蜷曲——太静了,静得不像死人,倒像刚被摆进祠堂的牌位。
他目光一寸寸移过:左起第三具,靴底沾着半片枯槐叶,叶脉尚青;
第五具颈后有一道极细的勒痕,皮肉微翻,却无淤紫——是活时缢杀,再以寒气速冻定型;最末一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齐整,似被利刃一削而断,断面覆着薄霜,霜下隐约泛青。
陆寒瞳孔微缩。
这不是弃尸,是布阵。
是饵。
他右手缓缓抬起,自鞍侧摘下那张乌沉硬弓,弓臂雁翎暗纹在雪光下幽幽浮动。
左手三指虚扣弓弦,却不搭箭——只从袖中弹出一支鸣镝,通体玄铁,尾羽染墨,镞尖嵌着一粒黄豆大的火磷石。
他拉弓,不至满月,仅开三分。
箭尖微扬,对准路中第七具尸体心口。
松弦。
“咻!”
鸣镝破空,尖啸刺骨,如裂帛,如鬼哨,在雪谷间撞出三重回音。
箭矢未至尸身,半尺之距,忽地一顿——仿佛撞上一层无形之膜。
下一瞬,轰隆!!!
不是一声炸响,而是七声叠爆!
自七具尸体身下同时迸发!
积雪掀天而起,冻土翻卷如浪,整条驿道从中炸开一道宽逾三丈、深不见底的狰狞裂口!
碎石裹着焦糊黑烟冲霄而起,震得山崖簌簌落雪,连远处雁门关垛口的旌旗都猛地一滞!
塌陷边缘,雪尘翻涌如沸,四道黑影自崩裂的冻土坑中暴起!
披灰褐狼皮斗篷,面覆铁鳞面具,手持三丈倒钩长矛——矛尖非刺,是锁!
矛杆中空,内藏机簧,钩尖淬蓝,寒光森然。
耶律余睹居中,身形瘦削如刀,双目狭长,瞳仁竟是罕见的琥珀色,在雪光下灼灼生戾。
他舌抵上颚,发出一声短促鹰唳,四矛齐出,如毒蛇昂首,直锁陆寒坐骑四蹄!
黑蹄胡马惊嘶未出,前腿已被双钩死死绞住!
钩尖咬入筋腱,火星迸溅!
战马悲鸣,轰然前跪,脊背高高拱起,眼看就要将背上之人掀翻于滚烫的硝烟之中!
就在这脊背绷至极限、人马即将失衡的刹那——
陆寒动了。
他左足猛踏马鞍桥,借着战马下跪的反冲之势,整个人如离弦之矢倒掠腾空!
青竹伞不知何时已握于手中,伞骨倏然崩开,七根精钢伞骨弹射而出,末端锋锐如剑!
他凌空旋身,腰如游龙一折,伞尖寒光乍闪,不是刺,是抹!
一道银线贴着耶律余睹喉结掠过。
没有血花,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悄然浮起。
耶律余睹前冲之势未止,脚步却骤然钉死。
他缓缓抬手,指尖触到颈侧——温热的血,正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绽开七朵殷红小梅。
他张了张嘴,想咳,却只涌出一股浓稠黑血。
眼中的琥珀光泽迅速黯淡,膝盖一软,轰然跪倒,头颅歪向一侧,喉管之下,气管已断,动脉尽裂。
其余三名狼牙斥候尚未回神,陆寒已落地,靴底碾过冻土,溅起细雪。
他看也未看尸身,目光如刀,劈向驿站旁一口半埋于雪中的枯井。
井口黑黢黢,静得反常。
他抬手,屈指一弹。
一枚铜钱激射而出,“叮”一声脆响,撞在井壁青砖之上。
井底,一道弩矢破空而出!快如电,毒如蝎,直取他左眼!
几乎同时,一道白虹自西而来!
谢卓颜策马奔至坡下,人未至,剑先至!
霜刃出鞘三寸,寒光已如匹练横贯雪幕,剑气未至,井口积雪已尽数冻结成冰!
“嗤!”
长剑贯入井口,直透井壁!
井内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钝响。
谢卓颜翻身下马,足尖点井沿,纵身跃入。
片刻后,她提着一具穿辽军弩手服的尸身跃出,尸身胸前插着半截断剑,血未流尽,尚在汩汩渗出。
她扯开尸身衣襟,在其贴身内袋中摸出一物——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边缘刻着“宣和三年御赐”八字,正面烙着半枚模糊的虎符印,背面却沾着大片暗褐色血渍,尚未全干。
她指尖抹过血渍,凑近鼻端一嗅,眉峰倏然一压。
陆寒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令牌上,又缓缓抬起,望向西南方向——那里雪岭连绵,山势渐低,官道在此分作两岔:左通万胜仓旧径,右接汴京北门直道。
风,忽然停了。
雪,却落得更密。
空气中,一丝极淡、极沉、极顽固的焦糊味,正从枯井深处,从炸塌的驿道裂口里,从七具尸体僵冷的唇齿间,丝丝缕缕,悄然弥散开来。
那味道,不单是火药与皮肉烧焦的腥苦。
还混着茅草、梁木、新漆、棉絮……以及,某种被烈焰舔舐后,仍不肯散尽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甜腻余香。
陆寒静静站着,雪落满肩,未化。
他没说话。
可那焦糊味,正顺着风,一缕一缕,往更远的地方飘去。
雪落得愈发稠了,不是飘,是坠——沉甸甸地压着枯枝、断垣、尸身,也压着人肺腑里那点微弱的喘息。
追命蹲在驿道裂口边缘,半边身子探入翻涌未歇的硝烟余雾中。
他闭着眼,鼻翼翕张如蝶翼震颤,额角青筋随呼吸微微搏动。
左手按在冻土上,指腹反复摩挲一道被热浪燎过的焦痕;右手却悄然探入怀中,捻出一撮灰白粉末——那是从第七具尸体牙缝里刮下的残渣,混着炭粒与一丝极淡的蜜蜡甜腥。
“不是火药……是‘引信灰’。”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掺了松脂、蜂蜡、陈年桐油——烧得慢,烟不散,三刻不绝。”
他忽然抬头,目光如钩,钉向西南岔路:“他在烧村。”
话音未落,风势骤转。
一股更浓、更滞重的焦糊味破空而至——不是一处,是连绵数里的线状气息:茅草焦脆的噼啪感、梁木炭化的微苦、新漆剥落时刺鼻的酸气……甚至有棉絮焚尽前那一瞬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这味道太熟了。
三年前汴京西市大火,他循味追凶七日,闻过一模一样的人间灰烬。
“不是掩踪。”追命站起身,玄色捕快服下摆沾满黑雪,“是示威。也是催命符——他在逼韩忠出兵。”
陆寒没应声。
他正俯身于驿站倾颓的门楣残骸旁。
一根横卧的焦黑断梁斜插雪中,半截埋入冻土,半截裸露如兽骨。
梁面皲裂纵横,炭化得极深,可就在梁心一处避火凹陷处,一道刻痕静静伏着——细、直、深,两道等长竖线交叉为十字,右下角还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斜挑,形如瘸腿之人拄杖顿地所留。
老瘸子的记号。
陆寒指尖拂过刻痕,冰凉粗粝的木刺扎进指腹。
老瘸子不是别人,是当年护送《雁门舆图》南逃的禁军斥候头领,三年前在万胜仓外被削去左腿,临死前用断匕在他掌心划下这十字,嘶声道:“楚相玉若走官道……必抢驿马,必焚村灭迹,必……走陈桥驿。”
——陈桥驿,距此不过二十里,是北上汴京最后一座烽燧台,亦是辽国旧谍网唯一未被拔除的暗桩据点。
他直起身,袖中左手缓缓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一丝锐痛压下喉间翻涌的腥气。
两刻钟……楚相玉已策马奔出二十里。
那批被强征的驿马,蹄铁未换,鞍鞯犹带温汗,正驮着叛国者,踏碎雪野,奔向一座燃着假火的烽火台。
雪忽然静了一瞬。
陆寒抬眼,望向西南天际。
云层低垂如铅,灰白之间,一点墨色正自山坳尽头浮起——细、直、凝而不散,初看是烟,再看却似一杆倒悬的旗。
那烟束,在风中微微摇曳,竟隐隐勾勒出一个倒置的三角轮廓。
陆寒瞳孔一缩。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望着那抹墨色,仿佛它不是烟,而是钉入大地的一枚淬毒银针,正无声等待,刺穿谁的咽喉。
雪停了。
不是缓停,是骤然抽刀断水般的戛然而止。
风也哑了,仿佛天地屏住呼吸,只余下那一缕烟——细、直、凝滞,倒悬于山坳尽头,如一根被钉进云层的黑矛。
陆寒勒马。
黑蹄胡马前蹄微屈,鼻孔喷出两股白气,在死寂中散得极慢。
他没眨眼,瞳孔却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咬住那抹墨色。
倒三角……辽国“玄隼营”传信秘法——三线狼烟为虚,倒悬者为实;左斜一划,示敌将至;右斜一划,令即刻截杀;若无划痕,便是“假令真发,见者当诛”。
可这烟,没有划痕。
只有倒悬。
是楚相玉亲手点的。
不是报敌,是召兵。
召韩忠。
陈桥驿距此二十里,烽燧台建在孤峰之巅,扼官道咽喉。
按律,但凡黑烟升空,十里内驻军须半刻集结、一炷香内列阵待命,违者以通敌论处。
而韩忠,正是陈桥驿守备将军,手握五百精锐营兵,粮秣甲械皆由万胜仓直供——楚相玉旧部名录上,排在第三位。
陆寒缓缓抬手,指尖拂过弓弰内侧那行小字:“寒镝所指,万籁俱喑。”
他没搭箭。
只将右手三指并拢,自鞍袋中捻出一枚铜钱——边缘磨损,字迹模糊,却是今晨谢卓颜自胡黑尸身靴筒夹层里搜出的“陈桥驿巡检腰牌”拓片压印所用之模。
铜钱背面,一道极细的刮痕,与老瘸子梁上十字右下斜挑,分毫不差。
他指腹摩挲着那道痕,喉结微动。
不是犹豫。
是确认。
确认楚相玉早已布好局:焚村为引,烟束为令,伪令为饵,韩忠为刃——刃未出鞘,先已染毒。
马蹄踏雪再启,无声如刃切冰。
十里路,他未催马,却似比风更快。
雪野在身侧倒退,枯枝如鬼爪掠过视野。
当第一面“韩”字大纛刺破雾障时,陆寒已勒缰立于坡顶。
下方,五百营兵列作三阵,枪戟如林,铁甲覆霜,阵心高台之上,韩忠披猩红斗篷,手按剑柄,正仰头望向那倒悬黑烟,面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如活物。
陆寒未下马。
只将乌沉硬弓横于膝上,左手三指一勾,一支黑羽长箭已稳扣弦上。
箭镞泛冷玉光,映着天光,竟无半分反影。
百步。
他松弦。
“嗡!”
弓弦震颤未息,箭已至。
不是射人。
箭矢撕裂寒空,直贯韩忠高举于胸前、正欲宣读的那方紫檀木帅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