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却重如千钧。
胡黑跪在冻土上,膝盖压碎冰壳,裂纹如蛛网蔓延。
他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颈侧青筋暴起,像几条即将挣脱皮肉的毒蟒。
可那柄青竹伞尖,就抵在他督脉中枢——不进不退,只以毫厘之压,将痛意钉进骨髓深处,又吊着一口气,不让他昏,不让他死,更不让他咬破齿间那粒蜡丸。
陆寒俯身,呼吸平稳,睫毛上积雪未化,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他听见了胡黑那句狂言:“楚相玉今夜子时,已过陈桥驿!”——可陈桥驿?
那是汴京北面官道咽喉,人烟稠密,驿卒巡检如织,一队轻骑过境,三刻内必有飞鸽报入枢密院。
楚相玉若真走那里,等于把命悬在宋廷刀锋上。
不合常理。
陆寒的脑子比风雪更冷、更锐。
他听书十年,记人声、辨语调、析停顿、察气口——胡黑方才那句“布防图在匣中,匣在汴京北门守将枕下”,尾音微扬,喉结滚动稍滞,是撒谎时下意识提气遮掩的破绽;而“陈桥驿”三字出口太快,像急于塞进别人耳朵的饵。
饵,向来要有人咬。
他伞尖再沉一分。
胡黑喉头猛地一抽,额角汗混着血滑进鬓角,牙关咯咯作响,却硬生生将那声惨嚎咽回肺腑深处——不是忍,是怕。
怕一松劲,蜡丸滑入喉管,连开口的机会都没了。
谢卓颜来了。
她足尖点在断崖边缘一块凸岩上,霜刃剑垂于身侧,剑尖滴血未凝,寒气却已先一步漫开三尺。
她没看胡黑,目光扫过崖顶散落的十余具钩锁残骸:铁链断裂处泛着新淬的青灰,钩爪内侧刻着细如发丝的“雁”字暗纹,钩尖还沾着半片未融的雪绒——辽东霜岭狐毛,与追命在军印上发现的那根,同源同色。
她手腕轻抖,长剑倏然横掠!
“铮!铮!铮!”
三声清越裂帛之音,连珠迸发。
剑光如霜河倒泻,所过之处,钩锁齐根而断,断口平滑如镜,寒光映雪,竟照出她眼中一丝极淡的倦意——不是力竭,是厌了。
厌这反复的伏杀、伪饰、自戕式的忠诚。
她剑势未收,左手已闪电般探出,两指并拢如刃,直叩胡黑下颌!
“咔。”
一声脆响,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胡黑整张脸骤然歪斜,下颌脱臼,涎水混血淌下,槽牙间那粒蜡丸滚落掌心——通体乌黑,指甲盖大小,裹着薄蜡,内里隐约透出靛蓝荧光——是辽国“幽磷散”,入口即溶,三息焚心。
谢卓颜指尖一捻,蜡丸碎成齑粉,随风散入雪幕。
她这才抬眼,望向陆寒:“他舌头还在。”
陆寒颔首,伞尖不动,声音低而缓:“陈桥驿,是给谁看的?”
胡黑喘着粗气,眼球充血,却忽然咧开嘴,露出被血浸透的牙床:“……给……杨业。”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老将军……昨夜咳血七次,药炉熏了三炷安神香……他信陈桥驿,因他儿子……杨延昭,三年前就是从那儿,押着‘万胜仓’冬储粮册,回京复命的。”
万胜仓。
陆寒瞳孔一缩。
汴京北郊三十里,依山而建,环仓凿渠引永济渠活水,仓廪深埋地底,上覆夯土林木,表面看去,只是荒坡野岭。
可那里囤着三百万石粟米、八十万担豆麦、五十万斤盐硝——够二十万大军支用半年。
更关键的是,仓主簿、监仓使、护仓营指挥使,皆由楚相玉当年在枢密院任职时一手荐举,如今仍在其旧部名录之中。
陈桥驿是幌子。
万胜仓才是刀鞘——刀已出鞘,正朝大宋腹心,无声疾刺。
风雪忽滞。
陆寒缓缓直起身,青竹伞尖离胡黑脊椎半寸,却比方才更沉。
他不再问,只静静看着胡黑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不是绝望,是等着被戳穿的快意。
因为楚相玉要的,从来不是逃,而是乱。
乱汴京,乱军心,乱朝纲。
只要万胜仓火起,粮道断绝,前线三十万边军三日之内必生哗变;只要布防图流入辽营,雁门关再固,也不过是插在腐肉上的一根银针。
雪,又开始落了。
比先前更密,更急,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一个名字落地。
陆寒转身,青伞垂落,伞面沾雪未融,却已映不出半点火光。
远处,追命伏在雪坡背阴处,手指插入积雪三寸,指腹摩挲着一道蹄印边缘——那印子前深后浅,左重右轻,马蹄铁钉痕呈逆旋状,明显是急停后强行折返所留。
他抬头,目光穿过风雪,投向西南方向一条被枯藤半掩的猎户小径。
回马桩。
辽军斥候惯用的障眼法:纵马狂奔十里,突勒缰回转,沿原路潜行五里,再折向真途。
足迹指向北,人却早已南渡。
追命指尖一捻,雪沫簌簌落下。
他站起身,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紧抿的唇线。
雪愈厚。
风愈哑。
断崖之下,火光渐熄,只剩焦木余烬,在寒风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风雪如刀,割面生疼。
雁门关西陲,断崖之下余烬未冷,焦黑的木头在寒风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垂死者最后一口喘息。
苏梦枕立于城楼箭垛之后,玄色大氅裹着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唇色泛青,指尖却稳如铁铸。
他没看胡黑的尸身——那具被谢卓颜一剑封喉、喉管齐整裂开、连血都未溅出三寸的躯体,此刻正由两名风雨楼弟子用油布裹紧,沉入关后冰窟。
他只盯着杨无邪递来的那枚青铜火信筒:筒身微烫,内嵌硫磺引线已暗燃至三分之二,只待一触即发。
“胡黑‘得手’了。”苏梦枕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呼啸的北风,“他烧了粮册,毁了驿栈,正沿陈桥官道南下——消息要快,要真,要让辽营斥候亲眼看见。”
杨无邪颔首,指尖一挑,火信筒“嗤”地腾起一道幽蓝焰尾,直刺铅灰色天幕。
那光不似寻常信号,偏作三短一长,是辽军夜袭营惯用的“捷报频传”密语。
焰光升至半空,骤然炸开,碎成七点靛青星火,如鸦群惊散,又似磷火浮游,在雪幕中拖出灼痕——足够远,足够假,也足够致命。
苏梦枕闭目一瞬,再睁时眸底寒光凛冽:“传令各隘口,今夜起,但见辽骑影动,格杀勿论;但闻异响,即焚烽燧。胡黑……从未活过今晚。”
话音落,他袖中红袖刀无声滑入掌心,刃未出鞘,鞘上朱砂符纹却隐隐透出血意——不是为杀,是为镇。
镇住蠢蠢欲动的疑云,镇住暗处窥伺的耳目,更镇住人心深处那一丝将信将疑的动摇。
与此同时,陆寒已卸下青竹伞面。
伞骨铮然一声轻鸣,被他反手插进马鞍侧槽,顶端赫然嵌着一张通体乌沉、弓臂刻有雁翎暗纹的硬弓——那是他十年说书生涯里从未展露的本相:弓胎取自雁门绝壁千年铁杉,弦为北境雪豹筋绞制,弓弰内侧,还烙着一行细若游丝的小字:“寒镝所指,万籁俱喑”。
他未披甲,只着灰褐粗布短褐,腰束皮绳,背上斜负三支黑羽长箭,箭镞非铁非钢,泛着冷玉般的哑光。
他牵过那匹黑蹄胡马——马眼浑浊,鬃毛结霜,却是真正饮过阴山雪水、踏过朔漠盐碱的老卒。
陆寒俯身,掌心覆上马颈,感受那皮毛下奔涌的热流与隐忍的躁动。
他没说话,只以拇指缓缓摩挲马耳后一道旧疤——那是去年冬,这马驮着他冒雪穿行七百里,只为确认一处边军粮仓是否被调包。
此刻,它认出了他的手。
马鼻喷出两股白气,前蹄焦躁刨雪,却不嘶鸣。
陆寒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黑蹄扬起碎雪,人马如墨点般刺入风雪深处。
身后雁门关轮廓渐次模糊,前方唯见苍茫雪岭撕裂天幕,一条被枯藤与雪掩至仅余寸许的猎户小径,蛇形蜿蜒,直没入西南幽暗。
他伏低身形,衣袍紧贴马背,耳中尽是风声、雪落声、马蹄碾碎薄冰的脆响。
可就在马蹄第三次踏过一段覆雪松软的坡地时,他忽然勒缰——不是因察觉异样,而是因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腥气。
不是血。
是硝石被雪水浸润后,渗出的、近乎甜腻的苦香。
陆寒眯起眼,目光扫过右侧半塌的破败路碑,碑上“落鸦坡”三字已被冻土掩去大半。
他舌尖抵住上颚,缓缓吐纳。
雪愈厚,风愈哑,而前方十里,再无人烟。
马蹄继续前行,踏雪无声。
只是这一次,他左手已悄然搭上弓弦,三指虚扣,蓄势如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