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阴冷,裹挟着地底通道里带出的湿寒与土腥气,吹在陆寒和谢卓颜的身上,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陆寒手中的火折子光芒摇曳,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鬼火,映照着他那张凝重到极点的脸。
他的指腹在冰冷的印信断口上反复摩挲,那粗糙的质感,仿佛还残留着楚相玉手掌的温度与阴谋的气息。
沉,太沉了。
这半块印信的份量,完全超出了寻常伪造品的范畴。
江湖上的仿造之物,多用铅锡灌注,看似形似,实则轻浮无根。
而手中这块,却透着一股唯有精铁反复锻打百炼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冷硬与厚重。
这是一种能砸碎人骨头的重量。
“不对劲……”陆寒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他将印信凑到鼻尖,闭上眼,仔细分辨着那上面残留的气味。
一股极其隐晦、几乎难以察觉的幽香钻入鼻腔。
那不是金石之气,而是一种混杂了顶级龙涎香与徽州松墨的独特味道。
这种墨料,乃是专供大宋相府枢密院的御赐之物,其配方与制法皆为绝密。
寻常江湖匠人,别说仿制,恐怕连闻上一闻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陆寒脑中的迷雾。
“这不是赝品。”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沙哑而锐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他娘的是真家伙!楚相玉是故意将其断成两半,将这致命的一半,扔给我们当诱饵的!”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鸟鸣,猛地从汴京城深处传来!
“啾——!!!”
那声音凄厉无比,完全不似凡间鸟兽所能发出,倒像是杜鹃泣血,又像是夜枭临终前的哀嚎,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绝望与急促。
这分明是江湖中最高等级的“血羽令”,非到生死存亡、宗门倾覆的最后关头,绝不会动用!
谢卓颜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那张因水浸而毫无血色的俏脸上,一双凤目瞬间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作为剑阁传人,她对这种江湖秘号的辨识力,甚至还在陆寒之上。
“是相府别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桑的颤抖。
陆寒猛地抬头,目光如出鞘的利剑,穿透沉沉夜幕,死死盯向那声音的源头。
他的手掌骤然收紧,那半块冰冷的印信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楚相玉的金蝉脱壳之计,抛出的这半块印信,以及这几乎同时响起的求救信号……这一切,都像是一条无形的线索,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看似平静的相府别院!
“他妈的,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陆寒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被愚弄的怒火与洞悉真相的寒意交织在一起,“真正的杀局,根本不在地下,而在那里!走!”
他一把掐灭火折子,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两人不再有片刻迟疑,身形化作两道模糊的虚影,融入了汴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脚下的青石板路在连日的战火中早已破碎不堪,瓦砾与梁木的残骸随处可见,他们却如履平地,速度快得惊人。
一炷香后,相府别院那高大而森然的轮廓,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与想象中的激战连天不同,别院此刻竟显得有些诡异的“平静”。
院墙之上,火把插得密密麻麻,将整个别院照得如同白昼,但守卫的呼喝声却稀疏而杂乱。
谢卓颜对着陆寒做了个手势,身形如一片轻盈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贴近墙根。
她足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灵猫般攀上了高墙,伏在墙头的兽脊之后,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仔细观察着院内的一切。
院内的守卫人数极多,个个手持明晃晃的钢刀,神情紧张。
但他们的布防,却处处透着古怪。
他们没有集结在最容易被攻击的大门处,也没有在四角箭楼布下弓弩手,反而三五成群地散布在庭院各处,更诡异的是,大部分人的站位,都是背对院墙,面朝内院,仿佛他们要防御的敌人,并非来自院外,而是院内!
这根本不像是遭遇突袭后的紧急布防,反倒像是一群狱卒,在看管着某个巨大的囚笼。
谢卓颜心中一凛,对着下方的陆寒打了个“有诈”的手势。
陆寒心领神会,他没有选择从正门突入,而是绕到了别院后方一处更为偏僻的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肌肉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翻过了数丈高的院墙,落地时,连一片枯叶都未曾惊动。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空气中的花草香气里,钻入他的鼻腔。
陆寒眼神一凝,循着气味,闪身躲入一座假山之后。
只见不远处的廊柱下,三名身穿夜行衣的汉子被人扭断了手脚,瘫倒在地,嘴里塞着麻布,正用一种极度焦急和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是金风细雨楼的暗桩!
陆寒心中一沉,一个闪身便到了他们跟前,迅速取下其中一人的口中麻布。
“陆……陆先生!”那暗桩看到陆寒,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芒,他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嘶哑地说道:“快!快去内院!
张虎队长带人把我们制住了,他说……他说楚相玉派了死士要刺杀一位从京城来的贵人,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冲进内院保护!”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不解,显然,那位“张虎队长”是他们平日里极为信任的自己人。
陆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又是诱导!又是圈套!
他没有听从那名暗桩的指引,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来不及说。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飞速扫过整个庭院的布局。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火把通明,守卫林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座灯火最为辉煌的内院主楼。
可越是这样,陆寒的心就越是冰冷。
楚相玉那种老狐狸,绝不会把真正的秘密,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内院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地面上。
那里的青石板,比周围的颜色要深上几分,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种不自然的湿痕。
那痕迹,从一片假山后延伸出来,断断续续,一直消失在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旁。
陆寒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避开了所有守卫的视线,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到了那口枯井边。
井口被一块沉重的石板盖着,边缘处,有一些崭新的、被重物摩擦过的划痕。
陆寒屏住呼吸,双臂发力,缓缓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将石板挪开寸许。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陈年腐木味道的空气,从井底扑面而来。
借着从缝隙中透入的微光,陆寒的目光,落在了井底。
那井底深处,并非淤泥,而是一条崭新的、由粗大麻绳拧成的绳索,它的一端牢牢固定在井壁的铁环上,另一端,则笔直地垂入一个深不见底的、人为开凿出的黑暗洞口之中。
陆寒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从井口垂下的一截绳头。
绳索干燥而坚韧,上面还带着一股新鲜的麻油味。
这证明,这条通道,就在不久前,刚刚被人使用过。
他与墙头上的谢卓颜对视一眼,后者立刻会意,身形一晃,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身边。
陆寒指了指井下的黑暗,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楚相玉,就在下面等我们。”
谢卓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缓缓地抽出了她那柄薄如秋水的长剑,剑锋在月光下,倒映出一片森然的杀意。
就在陆寒和谢卓颜全神贯注盯着井下之时,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两人还未来得及回头,四名身穿相府护卫制服的杀手从阴影中猛地窜出,手中劲弩同时发出“嗡嗡”的弦响。
陆寒眼角的余光瞥见寒光闪烁,那淬毒的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夺命的流星般向他们射来。
刺鼻的毒药味随着箭矢的飞射弥漫在空气中,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
谢卓颜反应极快,手中长剑瞬间舞成一片光幕,试图格挡箭矢。
然而,箭矢来势太猛,数量又多,光幕只能堪堪挡住一部分。
陆寒心中暗叫不好,他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迅速笼罩过来。
这四名杀手眼神冰冷,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显然是志在必得,想将他们逼入早已设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