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将碧波城东港笼罩。唯有高耸的灯塔与港口各处镶嵌的照明阵法，如同散落的星辰，在咸湿的海风与潮声中，倔强地撑开一片片朦胧的光域。海浪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永不止息的哗啦声，混杂着缆绳摩擦、绞盘转动、以及早起船工水手们压低的呼喝，构成了港口独有的、带着粗粝生命力的晨曲。
林凡依旧是一身毫不起眼的青色布袍，气息收敛至金丹初期，混杂在前往东港的稀疏人流中。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与林立的桅杆，投向三号码头方向。
那里，水月宗的“碧波号”灵舟，正静静地泊在晨光熹微的海面上。
饶是林凡早有心理准备，在真正目睹这艘灵舟的全貌时，心中依旧泛起一丝波澜。
舟长近千丈，宽逾百丈，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墨蓝色，材质非金非木，似是一种名为“深海玄铁木”的奇异灵材混合炼制而成，其上天然流淌着层层叠叠、如同海浪般的淡银色灵纹。舟身线条流畅而厚重，船首并非尖锐，而是雕刻成一尊昂首向天、作势欲扑的碧水玄龟雕像，龟甲之上，密布着繁复的阵法符文，隐隐有厚重的土黄色与深邃的水蓝色灵光流转，散发出令人心安的稳固与防御气息。
船舷两侧，各有九层，每层皆有数十个密封的舷窗，此刻大多紧闭，只有少数几扇透出温润的灵光。甲板宽阔平整，足以容纳上千人，此刻正有水月宗弟子在忙碌地做最后的起航检查，搬运物资。甲板中央，矗立着三根高耸入云的桅杆，但桅杆之上，悬挂的并非寻常风帆，而是一面面宽大厚重、闪烁着各色符文、在无风状态下也微微鼓荡的“灵元帆”！帆面之上，以金丝银线绣着巨大的水月宗徽记——一轮明月映照在波涛之上。
更令人瞩目的是，在灵舟尾部，建有一座九层高的巍峨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灵光隐隐，显然是舟上重要人物居住与操控灵舟的核心区域。楼阁顶端，一面巨大的、由无数细小镜面组成的“定星盘”，正随着天际星辰的偏移，缓缓转动，调整着方位。
整艘碧波号，与其说是一艘船，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武装到牙齿的修真堡垒！其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浩瀚而沉凝，远超寻常元婴修士，甚至隐隐给林凡一种面对化神存在的压迫感。显然，舟上铭刻的阵法与储备的能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不愧是三仙岛的重器……”林凡心中暗赞。有此舟代步，穿越危机四伏的坠星海，安全性无疑大增。
随着天色渐亮，前往三号码头的修士也多了起来。除了少数像林凡这样持有“舟引”、支付灵石搭乘的散修或小势力修士，更多的，是身着水月宗服饰的弟子、执事，以及一些明显是附庸家族或合作商会的修士，他们或押运着箱笼货物，或携带着仆从，井然有序地通过架设在码头与灵舟之间的宽大舷梯登船。
林凡手持“舟引”，随着人流，踏上舷梯。舷梯以某种轻韧的灵木制成，表面覆盖着防滑的符文，踩踏上去稳健异常。两名气息沉凝、修为在金丹后期的水月宗执事，一左一右守在舷梯尽头，逐一查验登船者的凭证。
轮到林凡时，他将“舟引”递上。一名执事接过，指尖灵光一闪，在“舟引”上轻轻一点，玉质“舟引”表面顿时泛起一层柔和的水蓝色波纹，与执事手中一块巴掌大的阵盘产生共鸣，显示出林凡的登记信息与舱位编号。
“甲字区，第七号静室。”执事确认无误，将“舟引”递还给林凡，语气平淡地提醒道，“道友请按指引前往对应舱室，非请勿入核心区域与禁地。航行期间，舟上严禁私斗，若有纠纷，可寻执事长老仲裁。每日辰时、午时、酉时，膳堂提供灵膳。若无他事，请吧。”
“多谢。”林凡点头，接过“舟引”，踏入碧波号宽阔的甲板。
甲板之上，灵气比港口又浓郁了数成，显然舟上布有强大的聚灵阵法。地面是某种温润如玉的淡青色石材铺就，纤尘不染。林凡按照“舟引”中浮现的简易路线图，穿过忙碌的甲板区域，进入船舱内部。
船舱内部空间开阔，廊道纵横，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静室门户，门户之上，皆铭刻着房间编号与简单的防护禁制。整体风格简洁而实用，以淡蓝、浅青、月白为主色调，点缀着海浪、明月、玄龟等水月宗标志纹样，给人一种清爽宁静之感。
甲字区位于灵舟中部偏上位置，是专门为搭乘的高阶修士准备的区域，相对安静。林凡很快找到了甲七号静室。静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蒲团，皆是以上好灵木打造，自带宁神静气之效。墙壁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光芒。临舷窗处，有一扇圆形的、镶嵌着透明水晶的窗户，此刻正封闭着，但可以看到外面逐渐亮起的天光与港口景象。
静室内的灵气浓度，又比廊道高了一截，几乎不逊于青云宗内门的一些中等洞府。林凡对此颇为满意。他检查了一下静室的防护禁制，发现足以隔绝元婴以下修士的神识窥探，且与灵舟主体阵法相连，颇为稳固。他挥手又布下了几道自己炼制的预警与加固符箓，这才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神识悄然探出静室，感知着周围。
此刻，碧波号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修士，气息强弱不一，但最低也是筑基期，金丹修士占了多数，元婴气息也有数道，大多深沉内敛，分布在灵舟各处。舟上的水月宗弟子与执事，则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地忙碌着，为启航做最后准备。
辰时将至。
一阵低沉、雄浑、仿佛来自远古海兽的号角声，自灵舟高耸的楼阁顶端响起，穿透重重舱壁，清晰地传入每一位乘客与船员的耳中。
“起锚！收舷梯！灵元帆，满！”
随着一连串的命令通过阵法扩音传出，碧波号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船身两侧，那巨大的、闪烁着符文的船锚，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提起。连接码头的舷梯也自动收回。与此同时，三根主桅杆上，那九面巨大的“灵元帆”，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帆面上的符文如同活了过来，疯狂吞吐着海天之间的灵气，化作磅礴的推力！
“嗡——！”
灵舟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船首那尊碧水玄龟雕像，双眼骤然亮起璀璨的蓝光！以灵舟为中心，方圆百丈的海面，无声无息地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水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
碧波号，这头沉睡的深海巨兽，缓缓地、却又坚定无比地，离开了码头的怀抱，开始向着东方，那浩瀚无垠、晨光初染的坠星海深处，滑行而去。起初速度平缓，但迅速加快，破开蔚蓝的海面，留下两道洁白而深长的尾迹。
港口、码头、灯塔、以及碧波城那巍峨的城墙，在舷窗中迅速变小、远去，最终化为天际线下模糊的轮廓。
林凡站在舷窗前，静静地望着逐渐消失的陆地。此行，不仅意味着离开暂时的安全区，也意味着真正踏入了玄黄大世界这盘大棋的博弈场。幽冥教的阴影、上古遗迹的秘密、归墟之心的使命……都将在这片更加广阔的舞台上，一一展开。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蒲团。航行需要二十日，这段时间，正好可以用来彻底炼化“辟水龙王铠”，并深入研究从听潮阁获得的、关于“古星墟”、“葬龙渊”、“归寂海眼”三处绝地的详细信息，制定初步的探索计划。
然而，就在他准备入定时，静室门外的禁制，传来了轻微的叩击声。
林凡眉头微挑。这个时候，会是谁？陆明？还是……
他起身，走到门后，并未立刻开门，而是以神识透过门禁，向外感知。
门外站着的，并非陆明，而是一名身着水月宗执事服饰、面容普通、修为在金丹中期的中年男子。男子手中托着一个玉盘，盘上放着一枚玉简与一个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瓶。
“道友，在下水月宗执事周通，奉舟上长老之命，为甲字区各位道友送来本次航行的注意事项玉简，以及一瓶我宗特制的‘定神避煞丹’，有助于在深海航行中稳定心神，抵御可能遭遇的阴煞之气侵扰。”中年执事的声音透过门禁传来，语气平和有礼。
林凡略一沉吟，挥手打开了静室门禁。
周通见门开，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将玉盘递上：“道友请收好。玉简中记载了舟上各处设施位置、膳堂开放时辰、遇到紧急情况如何应对、以及抵达星罗岛后的注意事项。定神避煞丹，每日服食一粒即可。另外，长老嘱咐，深海航行，变数颇多，望各位道友尽量留在各自静室修行，非必要莫要在甲板或廊道长时间逗留，更勿以神识随意探查灵舟核心区域与阵法节点，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或触发禁制。”
“有劳周执事，替我谢过长老。”林凡接过玉盘，点头致谢。
“道友客气。若无他事，在下告辞。”周通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林凡关上房门，重新布下禁制。他拿起那枚玉简，神识沉入。内容果然如周通所言，多是些航行规矩与注意事项，其中特意强调了几处禁止靠近的区域，包括船首操控室、动力舱、核心阵法枢纽、以及舟上几位长老与贵客的居所。也提到，航行中可能会遭遇强大海兽袭击、诡异天象、或是深海煞气、迷踪雾等险情，届时舟上会响起特定警报，所有乘客需听从执事安排，不得擅动。
他又拿起那瓶“定神避煞丹”，拔开瓶塞，一股清凉沁脾、带着淡淡海藻清香的药味散出。倒出一粒，丹药呈淡青色，表面有细密云纹，品相不错，的确是上佳的宁神辟邪丹药，对他虽无大用，但也是水月宗的一番心意。
将丹药与玉简收起，林凡重新坐定。他并未立刻服丹或修炼，而是将神识再次探出，这次更加细微，更加隐晦，如同无形的水流，沿着廊道缓缓蔓延，感知着这艘庞大灵舟内部的结构、能量流动、以及……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细微波动。
碧波号如同一头精密而强大的巨兽，其内部阵法层层叠叠，灵力流转如同血脉奔腾，复杂而有序。林凡能感觉到，在灵舟的核心深处，数道如渊如岳的晦涩气息，正如同定海神针，维系着整个舟体的稳定与航向。那应该便是坐镇此舟的水月宗元婴长老，或许……还有化神存在？
他的神识小心地避开了那些明显的禁制与强大气息所在，如同最灵巧的游鱼，在灵舟的“非敏感”区域缓缓巡游。他“看”到了一些同样搭乘灵舟的修士，或在静室修炼，或在廊道低声交谈，或聚集在有限的几处公共区域交换情报。其中几道气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道气息，阴冷晦涩，虽然极力掩饰，但与幽冥教功法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尽相同，似乎更加驳杂诡异。其主人是一名独居在甲字区另一间静室的灰袍老者，修为在金丹圆满，此刻正盘坐调息，面前摆放着几枚奇异的骨片，似乎在卜算什么。
另一道气息，炽烈如火，带着一股蛮横的妖兽威压，竟是一名妖族修士！其化形颇为完美，看似一名魁梧的红发大汉，修为在元婴初期，正与两名似乎是其随从的妖族修士，在舱内饮酒，声音洪亮，谈论着深海猎杀某种火属性海兽的趣闻。
还有一道气息，让林凡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那是一名身着素白长裙、面覆轻纱、身姿窈窕的女子，独自立在舷窗边，望着外面的海天出神。她的气息清冷如月，修为在金丹后期，但林凡却从她身上，隐隐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天剑”传承似乎有些渊源，却又更加古老缥缈的剑意波动。这波动极其隐晦，若非林凡自身“归墟剑心”对剑道气息异常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有趣……”林凡心中微动。这碧波号上，果然卧虎藏龙。有疑似与幽冥教有关的修士，有强大的妖族，还有身怀古老剑意的神秘女子……这趟航程，恐怕不会如想象中平静。
他收回神识，不再过多探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当务之急，是提升自身实力。
他取出了那件“辟水龙王铠”。铠甲通体呈现暗蓝色，仿佛由无数细密的龙鳞叠加而成，触手冰凉，却又带着一丝温润。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铠甲之上，同时运转“归墟剑心”，以混沌真元包裹神识，缓缓侵入铠甲内部的核心禁制。
“嗡……”
铠甲微微一颤，表面龙鳞光华流转，仿佛活了过来，一股精纯、浩瀚、带着深海重压与蛟龙威严的气息，自铠甲深处苏醒，与林凡的神识、精血、真元，缓缓交融、共鸣……
就在林凡潜心炼化法宝，碧波号破浪前行，驶向坠星海深处之时。
碧波城，听涛小筑，一间雅致静谧的密室之内。
玉扇公子正眉头微蹙，凝视着手中那柄玉骨折扇。折扇并无异样，灵光内蕴，但不知为何，自前几日起，他偶尔会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扇子比平时重了那么一丝丝，运转灵力时，也没有往日那般圆融无碍。起初他以为是心神不宁所致，但反复以神识、真元探查，甚至请动了小筑内一位精于炼器的前辈暗中感应，皆未发现任何异常。
“怪事……”玉扇公子喃喃自语。他回想起那日街上的“意外”，那个莽撞的病容文士……难道真是那人身上带着的阴煞之气，污了宝扇灵性？可自己这“秋水无痕扇”乃是一件五品中阶的法宝，等闲阴煞岂能侵染？
他摇了摇头，将折扇放在一旁玉案上，揉了揉眉心。这几日，幽冥教那边也颇不平静。鬼哭礁方向传来消息，血斧等人似乎在那里发现了重要线索，与鬼鳞有关，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惊动了正在闭关的幽泉尊者。尊者似乎对鬼鳞产生了怀疑，已下令将其暂时软禁审查。而关于那“林凡”的搜捕，虽然仍在继续，但重心明显偏向了鬼哭礁和内部审查，对碧波城的监控力度，反而减弱了些。
这对听涛小筑而言，算是好事。毕竟与幽冥教的某些交易，不宜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只是……那林凡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幽冥教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引发内讧？
玉扇公子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或者说，被卷入了某种自己尚未看清的漩涡。
就在这时，密室禁制微动，一枚传讯符飞入。
玉扇公子接过，神识一扫，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讯息来自安插在港口的一个隐秘眼线，内容简短：“巳时三刻，水月宗‘碧波号’已按时离港，前往星罗岛。经核查，登舟修士名录中，有一名为‘林凡’之散修，修为登记为金丹初期，支付五百中品灵石，搭乘甲字区静室。其登船时相貌气息，与目标画像仅有三分相似，疑是伪装。是否拦截？”
林凡？搭乘碧波号走了？
玉扇公子豁然起身，眼中精光闪烁。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那日街上的“病容文士”，恐怕就是林凡本人！他并非随意沾染自己的宝扇，而是……做了手脚？那宝扇的异常滞涩感……
他猛地抓起玉案上的秋水无痕扇，再次以全部心神，不惜耗费本命真元，朝着扇骨内部，那可能存在异常的部位，狠狠“刺”去！
这一次，在元婴修士不惜代价的全力探查下，一丝极其隐晦、几乎与扇骨本身材质融为一体的、灰蒙蒙的、带着奇异寂灭道韵的微弱波动，终于被他捕捉到了！
“这是……剑意？不对！是某种更高层次的道韵残留！”玉扇公子脸色骤变，“他果然在我扇上做了手脚！这是什么手段？竟能瞒过我如此之久！”
他立刻明白，这缕道韵残留，绝非无意沾染，而是故意留下，或许……是某种追踪或误导的后手！自己这几日，岂不是一直带着这“信标”而不自知？
一股寒意，自玉扇公子脊背升起。若这缕道韵残留，被幽冥教以特殊手段探测到，自己与林凡“接触”甚至“勾结”的嫌疑，将百口莫辩！鬼鳞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好一个林凡！好一招祸水东引！”玉扇公子又惊又怒，手中玉扇差点捏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考对策。
立刻清除这缕道韵？恐怕不易，这道韵诡异，似乎已与扇骨部分融合，强行清除，可能损伤法宝灵性，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变化。
装作不知，静观其变？风险太大，一旦幽冥教察觉，自己与听涛小筑都将陷入被动。
或许……可以主动“利用”？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浮现。既然这林凡能将幽冥教耍得团团转，甚至引发其内讧，或许……自己可以借此机会，与幽冥教做些“切割”，甚至……反将一军？
他目光闪烁，看向那枚传讯符。碧波号……星罗岛……深海遗迹……
“回复眼线，不必拦截，放行。另外，立刻准备一下，本公子要亲自去一趟‘海天阁’。”玉扇公子对门外侍立的童子吩咐道，声音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
既然风暴将至，与其被动躲藏，不如……主动扬帆，或许能驶入一片新的海域。
只是不知，那已驶入深海的碧波号上，那位搅动风云的“林凡”，此刻又在筹划着什么呢？
海天相接处，碧波号的轮廓，已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海平面之下。蔚蓝的坠星海，浩瀚依旧，仿佛能吞噬一切秘密与波澜。
但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