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仓库。
昨夜沉甸甸的收获下,伴随着更沉甸甸的责任与隐忧。那几间勉强称得上“仓廪”的茅棚土屋,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
八千三百贯铜钱堆垒成山,六百馀两纹银与那六十两黄金,被朱贵小心锁入一口樟木箱中,钥匙贴身保管。
近万石粮秣的麻袋层层叠叠,几乎顶到了漏风的棚顶。
码放整齐的一百柄朴刀,寒光隐隐。与角落里散落的七八柄旧刀相比,显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威慑力。
刘备站在这前所未有的“富足”之中,眉头却并未舒展。
他目光扫过堂下:宋万、杜迁、朱贵、王伦,以及垂手侍立、同样参与了昨夜血战的刘继隆。
“如今山寨除开我等,只有九人!”
刘备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个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桌。
这点人手守这诺大梁山,如同沙砾填海!莫说对抗官军围剿,便是防范寻常山贼的觊觎,也捉襟见肘。
昨夜一战若非奇袭,地利加之李天良爪牙多为乌合之众,胜负犹未可知!
“诸位兄弟,眼下家底是厚实了,可这梁山的架子依旧是空的!昨夜一战,若非众兄弟用命,我等安能坐享此间?然,兵微将寡,终是立寨大忌!”
刘备打破沉寂,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哥哥说的是!俺杜迁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往后水里火里,哥哥指东,俺绝不往西!招兵买马,扩咱梁山声势,俺第一个去!定要寻些能打的好汉来!”
杜迁“霍”地站起,当即表态道。
宋万也重重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碗碟轻跳:“俺老宋也去!哥哥放心,俺这身板往那一站,恁地汉子也得服气!保管给哥哥招来百八十条敢打敢拼的好汉!”
“宋万、杜迁兄弟勇武,招揽豪杰自然得力。然小弟以为,兵在精而不在多,更在心齐而非力强。当此之时,招兵买马确为燃眉之急,然人选,却需慎之又慎。”
朱贵捻着短须,沉吟片刻开口道。他看向刘备,目光精明。
“哥哥仁义之名,经桑林集一事,必已传扬。江湖上闻风而来者恐不在少数,其中难免鱼龙混杂。”
“有真心投效的,亦有浑水摸鱼。若招来些心术不正,见利忘义之徒。非但不能壮我山寨,反成祸患!”
“朱贵兄弟所言甚是!”
刘备赞许地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虑。
“备意,此次招兵,首重‘来历清白’与‘心性纯良’!不必急于招揽那些声名赫赫、却可能桀骜难驯的江湖豪客,当先着眼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对汉末乱世的深刻记忆,以及对当世民生的洞察。
“着眼于那些被官府盘剥,被豪强欺凌,走投无路的良善百姓!如杜迁兄弟这般身负血仇家恨者,如继隆这般孤苦无依者,如桑林集那些饱受李天良压榨的贫苦人!”
刘备站起身,走到厅门,望向水泊之外那朦胧的尘世。
“如今大宋,花石纲劳民伤财,刮地三尺;生辰纲更如虎狼噬骨,吸吮民脂。多少田舍毁于一旦,多少壮丁累毙途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者,何止千万!这些人非天生愿为盗匪,实乃官逼民反,世道不容其活!”
“他们心中或有怨,但更多是求活!只需我等以诚相待,以仁义导之教其道理。使其明白梁山聚义非为祸乱,乃是为这浑浊世道,争一条活路,守一方净土!”
“此等根底清白、心怀求生之念的流民壮丁。稍加操练便是守土护寨的根基,更是未来仁义之师的种子!”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显然心中已经规划宏图,只待落实。
“哼,说得恁地好听!招些泥腿子流民,顶个鸟用?”
“这贼配军,总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不如多招些有本事的强人,哪怕分些钱财,也好过养这些累赘……”
王伦在一旁听着,心中暗嗤。面上却堆起笑附和起来,反正山寨这会又不是他当家做主。
“哥哥高见!招揽身世清白的流民,耗费少易于掌控,正是上策!小弟掌管钱粮,定当全力支应!”
朱贵接口道:“哥哥此策稳妥。小弟在山下即刻铺设。当重点留意济州府及周边州县,因花石纲重税破产,或遭冤屈无处申诉,举家流亡的良家子。”
“若有合适者,或暗中接引,或传递消息,使其知梁山有‘赛玄德’主持公道,是一条生路。”
刘备思量了会,确是觉得朱贵所言恰当。又念及山寨情况,最终安排道。
“善!宋万、杜迁兄弟,你二人负责操练新兵。备稍后便将汉时,嗯,一些合击、布阵之法整理出来,供二位兄弟参详。”
“朱贵兄弟负责筛选接引,王伦兄弟,钱粮支取,由你与朱贵兄弟共同签押。务必清淅明白,不可短缺寨中兄弟口粮衣被!”
“谨遵哥哥号令!”
四人齐声应诺,其中杜迁、宋万摩拳擦掌。朱贵思虑深远,王伦则琢磨着如何在帐目上多留些“馀地”。
正当众人议定方略,准备分头行动之际。山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稚嫩的喧哗。
“寨主哥哥!赛玄德哥哥!俺们要见寨主哥哥!”
“让俺们进去!俺们是来投奔梁山,投奔赛玄德好汉的!”
声音嘈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急切。
刘继隆机警,立刻跑出去查看。片刻后,他一脸惊奇地回来禀报:“哥哥!是,是桑林集的人!七八个人,年岁和我仿佛!”
刘备与众人皆是一愣,桑林集,不是请老乡们回家了吗?莫非还有何事。
“快请进来!”
很快几名衣衫破旧,却洗得干净的少年,有些局促的走了过来。他们年纪多在十三四到十六七岁之间,个个面黄肌瘦显然是穷苦出身。
“寨主!俺们,俺们是桑林集的苦娃子!昨夜您替天行道,除了李天良那恶霸。烧了吃人的借据,分了粮米。是顶天的好汉,英雄!”
“俺和其他兄弟,都希望能添加梁山。与寨主一同替天行道,也能奔个活路!求寨主能收留俺等!”
为首一个身材相对结实些的少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激动以求收留。
他身后少年们也跟着跪下,七嘴八舌地喊:
“俺爹娘都让李天良逼死了,没活路了!”
“花石纲征发,把俺家房子和田都冲了,官家不管,还要催税!求寨主哥哥收下俺们!”
“诸位小郎君,起来罢!”
刘备箭步上前,将为首少年扶起。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稚嫩,却满是决绝的脸庞。饶是他心志坚韧如铁,此刻也不禁眼框微热。
朱贵眼中精光闪动,暗叹哥哥仁义感召之速。王伦则暗自撇嘴:“一群半大崽子,能顶甚用?白费粮食!”
“都起来!”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男儿膝下有黄金!既入我梁山,便不再是任人欺凌的羔羊!”
少年们面面相觑,有些迟疑地站起身。
刘备拍了拍为首那结实少年的肩膀,又看向众人:“你们的心意,备已知晓。备再问一遍,落草为寇刀口舔血,随时可能丧命!你们,当真不怕?”
“不怕!”
少年们异口同声,声音虽带着稚气,却异常坚定,“跟着寨主哥哥,死了也值!”
“好!”
刘备重重点头,眼中再无尤疑。“既如此,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梁山兄弟!备与诸位头领,便是你们的兄长!”
他转身对王伦等所有人,朗声道:
“诸位兄弟!民心所向,便是梁山根基!这些桑梓少年,便是对我梁山‘仁义’二字最好的回应!他们,就是我梁山未来的脊梁!”
“继隆!”
“在!”刘继隆挺直胸膛。
“你年岁稍长又随我几日,便由你暂时带着这些小兄弟们安顿下来。一应所需,寻王伦、朱贵两位头领支取不得短缺!”
“是!哥哥放心!”
刘继隆大声应道,看着这些与自己身世相仿的少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亲近。
而那群少年,此刻已是热泪盈眶。为首那结实少年猛地一抹眼睛,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抱拳高喊,声音响彻梁山:
“愿为寨主哥哥效死!”
“愿为寨主哥哥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