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之上，一艘轻快的舢板破开微澜，驶离梁山金沙滩。
船头立着两人，正是刘备与少年刘继隆。
“哥哥，此番去石碣村，可是为了那‘活阎罗’阮小七？”
刘继隆摇着橹，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正是，继隆你倒是猜出来了！”
刘备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烟波浩渺的远方。
“梁山欲立，还需水泊为凭。若无水上豪杰坐镇，如蛟龙困于浅滩。阮小七兄弟水中功夫了得，乃是天生的水上蛟龙。”
“听朱贵兄弟说过，他那两位兄长阮小二、阮小五。盛名之下，当无虚士，想来也非等闲之辈。若能邀他兄弟三人一同上山聚义，则我梁山八百里水泊，便有了根基。”
他顿了顿，想如今寨中不论喽罗，头领都是百废待兴，语气更显坚定：“水军，乃当务之急。”
船行不久，石碣村的那片芦苇荡便映入眼帘。
水草丰茂处，几条破旧渔船散落其间。刘备示意刘继隆停船，朗声朝着水面喊道。
“阮小七兄弟可在？梁山刘备，履约送鱼钱来了！”
话音方落，“哗啦”一声水响。
一道矫健身影，如游鱼般自水下钻出。只见他抹了把脸，正是阮小七！
“哈哈哈！原来是刘寨主！贵客登门，俺道是谁这般早来扰人清梦！快快请上岸，家去说话！”
他看清来人，黝黑脸上绽开爽朗笑容。才过了两天，哪怕一面之缘也还记得。
刘备那双大耳朵，也不是那般易忘的。
“小七还记得备，哈哈哈。”
“如何不记得寨主？这两日可做了好大事。还请和小七一同归家，好让小弟尽地主之谊！”
阮小七动作麻利，爬上自家小船。又引着刘备的舢板，靠向岸边简陋的渔村。
“二哥！五哥！贵客到了！梁山‘赛玄德’刘寨主来访！”
三人弃舟登岸，阮小七一边带路一边大嗓门喊道。
一间临水的茅屋前，闻声走出两人。一人年长些，约莫三十出头。身材敦实面容沉稳，双目炯炯有神，正是阮小二。
另一人年纪与小七相仿，体格更为精悍。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与惫懒，便是阮小五。
“久闻刘寨主仁义大名，昨夜桑林集替天行道、毁契分粮之事，已如风般传遍水泊！今日得见尊颜，果然气度不凡！小二有礼！”
阮小二抱拳，声音洪亮中带着审慎。作为家中兄长，他更为知礼数。
同时言语之间，显然知晓刘备近来所为，语气更带着些许敬意。
阮小五也拱了拱手，眼神在刘备腰间佩剑上溜了一圈，嘿嘿笑道。
“刘寨主好手段！那‘插翅虎’雷横在郓城横行霸道多年，竟被哥哥三拳两脚放翻，痛快！痛快！”
他语气轻快，却难掩一丝漫不经心。显然是和混不吝的性子，比之小七也不差。
“小二兄弟、小五兄弟，备此番前来，一是如约送上本月鱼钱。二来，实是久慕三位兄弟水上英名，特来拜会。”
刘备一一还礼，态度谦和。说着同时示意刘继隆，将早已备好的数贯足钱递给阮小七。
“哥哥信义！前日才给了定金，如今鱼获还未送上梁山，怎敢收哥哥的钱财？！”
阮小七并未接过钱财，都是直爽的汉子。凭白受了这些，那是好汉所为。
“些许黄白之物，值些甚么？还请小七收下，莫非不意做梁山生意乎？”
刘备这几日，宋时俚语说的越发流畅。和小七推了两下，便重重放进对方怀里。
千金易得，一将难求。莫说什么几贯小钱，就是百金也是大方散了！
“如此，哥哥快屋里请！阿娘，贵客到了！”
小七闻言也不再纠结，做甚妇人姿态。只将刘备往家中引进，好生歇脚。
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闻声迎出——正是阮氏兄弟的母亲。
她虽衣着朴素，但眼神清亮透着渔家女子的坚韧。能教导三阮这样的汉子，阮母也必有过人之处！
“老身见过刘寨主。”
阮母微微欠身，礼数周到。
刘备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执晚辈礼甚恭。
“伯母折煞备了！晚辈刘备，冒昧登门叼扰伯母清静。”
见刘备身为一方寨主，却对自己母亲如此躬敬有加，阮小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阮小七咧嘴直笑，阮小五也收起了些惫懒，略整了整衣襟。
“寨主稍待，老人去烧些茶水。”
“伯母不必劳烦，清水即可！”
众人落座，阮母张罗着要煮水奉茶。刘备忙道是止住，目光扫过三兄弟，终于开门见山。
“三位兄弟，备此来除了送钱，实有一肺腑之言。前次与小七兄弟初逢，备便直言相邀共聚梁山。彼时小七兄弟言道，需与兄长商议。”
“不知今日，三位兄弟意下如何？”
阮小二沉吟片刻，看向刘备目光坦诚。
“刘寨主快人快语，小二佩服。实不相瞒，我兄弟三人空有一身本事。困于这小小渔村，终日打鱼换些微薄钱粮，确非长久之计。”
“这梁山八百里水泊，正是我等施展之地！哥哥仁义之名，小二亦有耳闻，心向往之。”
“二哥说的是！俺早跟哥哥们说过，刘寨主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跟他干，错不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总比窝在这里受那鸟气强！”
阮小七早已按捺不住，拍着大腿认同道。
刘备心中一喜，看向尚未表态的阮小五：“小五兄弟，你的意思呢？”
“上山聚义，自是好事。只是，嘿嘿，只是小弟前几日手气不佳。欠了村头王二麻子几贯赌债，正愁没处寻钱……”
阮小五眼神闪铄了一下，搓着手却是嘿嘿笑道。
“小五！”
阮小二脸色一沉，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你怎的又去赌？！家中馀粮尚不足半月之用，你与弟妹如何过活？！”
“不过几贯钱！待俺手气转好，翻本就还，怕甚么！”
阮小五闻言，却是梗着脖子明显不服。
“翻本？你哪次不是这般说？”
“家中但凡值钱些的物件，都被你偷偷拿去当了！阿娘辛辛苦苦攒下的几钱银子，不也……”
阮小二气得脸色发青，显然是被弟弟顶嘴气的不轻。
就在这时，阮母从内屋走出。
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粗糙木盒。阮母脸色苍白声音颤斗，一脸不可置信。
“小五，你，你怎将你爹留给我的那支银簪……也拿去当了？”
屋内瞬间寂静，众人无不被变故惊住。
阮小五如遭雷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不敢抬头看母亲。阮小二拳头紧握，额上青筋暴起。阮小七也收起笑容焦急地看着五哥，又看看母亲。
“我儿，你，你怎如此糊涂啊！那是你爹，唉！”
阮母眼框泛红，那支银簪是她唯一的念想。是三阮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她说不下去，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阿娘！孩儿，孩儿错了！孩儿只是想，想赢些钱回来，给您买件新衣。俺，俺马上去赎回来！”
阮小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话音刚落，他便爬起来就要往外冲。
“站住！”刘备沉声喝道。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阮小五生生止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