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城县桑林集,保正李天良阖家遇害,震动州府!梁山贼首刘备,自号‘赛玄德’,凶焰滔天,视王法如无物!”
“着郓城县令即日整饬兵勇,限期一月剿灭梁山贼寇,擒拿匪首刘备归案!若逾期无功,定当严参不贷!”
州府发来的那纸,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瞧得郓城县令时文彬,坐立难安。
他年过四旬面容清癯,一身七品绿袍衬得脸色更显苍白。此刻他手指微微发抖,将那卷沉重的公文在案上摊开。
末尾“严参不贷”四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时文彬心头。他抬眼扫过堂下肃立的几人:
押司宋江,面色沉静如深潭;押司张文远,眼珠微转透着精明;都头雷横一脸横肉绷紧,眼珠子瞪得溜圆;都头朱同,手捻长髯神色凝重。
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诸位,济州府严令在此!限期一月,剿平梁山刘备!逾期,你我皆担待不起!都说说,此事当如何处置?”
时文彬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干涩,扬了扬手中公文。
按原着,此人为官清正,作事廉明。但实际能力平庸,且偏袒亲信。在宋江杀阎婆惜案中,包庇宋江用唐牛儿顶罪。
“时相公!”
(宋朝中后期,中下级别的官员也会被尊称相公。)
雷横早已按捺不住,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声如炸雷,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刘备此獠,猖狂至极!先前在郓城街市,便敢当街行凶。殴伤卑职,目无王法!如今更屠戮桑林集保正一家,劫掠巨财而去!”
“此等泼天凶寇若不剿除,郓城县威严何在?百姓何以安枕?州府申饬已是轻的!小人请为先锋,点齐本县兵勇荡平水泊!必斩此獠首级,雪我前耻,报此大辱!”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显然是想起,当街被刘备踏在脚下的奇耻大辱。
朱同浓眉紧锁,待雷横吼完,才沉稳地跨前一步抱拳道:
“相公明鉴,雷都头报效之心拳拳。然剿匪之事,不可不察其情。”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
“那梁山泊芦苇丛生,水道纵横交错,端的是易守难攻的绝险之地!贼首刘备,小人与其有一面之缘。观其气度坦荡,身手更是超群。前日桑林集之事,其在民间已颇有‘仁义’之名。”
“州府虽严令进剿,然所拨付军械,不过朴刀三十柄,弓弩十张,箭矢五百。我郓城县兵微将寡,器械寡弱,若贸然强攻……”
他暗自观察一番,眉头紧蹙的时文彬。
“恐非但不能擒获匪首,反可能损兵折将。徒伤朝廷威仪,更添地方惊扰!”
雷横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横眉怒视朱同,直呼道:“朱同哥哥!你怎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贼厮武艺再高,不过一人!梁山贼寇,一群乌合之众!”
“我郓城儿郎忠勇,岂惧水泊天险?州府拨付军械虽不多,却也足用!若都因畏难而束手,难道任由这‘赛玄德’坐大,终成朝廷心腹大患吗?”
他梗着脖子,额角青筋都迸了出来。
堂上气氛陡然紧绷,时文彬的眉头锁得更深。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一直沉默的宋江。
这位宋押司在县衙素以“刀笔精通,吏道纯熟”着称。此刻他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在细看自己皂靴上的纹路,又似在权衡轻重。
片刻,宋江终于抬起眼。目光平和地看了雷横与朱同一眼,才转向时文彬拱手道。
“知县相公容禀,雷都头忠勇可嘉,朱都头老成持重所言皆有其理。剿匪大计,关乎一县安危,更系大人前程,确需慎之又慎。”
他语速平缓,带着惯有的沉稳。
“依小吏浅见,州府严令如山,一月之期不容轻忽,此其一。”
“然梁山泊地势险绝,贼首狡黠难测。且新近灭李家而散钱粮,其势正炽。强攻确如朱都头所言,风险奇高,此其二。”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而后才继续道,声音不高却清淅入耳,
“为今之计,或可双管齐下。一面:雷都头、朱都头即日起整饬本县现有兵勇衙役,操练武艺清点库中器械。做好随时应变的准备,此乃‘整军’。”
他转向时文彬,声音更沉凝几分。
“另一面:当务之急,是‘知彼’。梁山虚实,不能仅凭传闻。可速派精细得力之人,探明贼巢兵力多寡、布防虚实、头领性情、水路关隘。”
“若其果真如朱都头所言,则强攻确非上策。当速报州府详陈利害,恳请增派厢军精锐;若探得其虚张声势守备松懈,再以雷霆之势击之。则事半功倍,可期全功。此乃‘探实’。”
他最后总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剿匪大事,当以知己知彼为先,谋定而后动。”
张文远在一旁听得仔细,此时连忙附和,他与宋江交好,自然不会拆台。
“知县相公,宋押司所言极是!小人深以为然。剿匪非儿戏,知己知彼方是正理。宋押司这‘整军’、‘探实’二策,老成谋国实为稳妥之策!”
堂下四人的话语,在时文彬脑中激烈交锋。
雷横的怒火与急切,朱同的冷静与忧虑,宋江的周全与谋算,张文远的附和。
厢军不堪用,他是知道的。若真如朱同所言,损兵折将自己这顶乌纱,怕是真的要丢了!
沉默良久,时文彬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挥了挥手,做出了决断:
“罢了!宋押司之言,老成持重甚合吾意。剿匪之事,不可不慎。”
他目光转向雷横与朱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雷横、朱同!命你二人即日起,严加整训本县兵勇衙役。枕戈待旦,随时听候调遣!”
“小人遵命!”
朱同立刻抱拳领命,神色肃然。雷横虽心有不甘,嘴唇翕动了几下。但在时文彬严厉的目光,和朱同的示意下,终究还是重重一抱拳。
“小人,领命!”
时文彬的目光最后落在宋江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倚重。
“宋押司,那探察梁山虚实之事,最为紧要!此事便全权交付于你。务必挑选绝对可靠,胆大心细之人。务必在最短时日内,将梁山泊内情,探听得明明白白!一有确信,火速报我!此事成败关乎全局,万勿懈迨!”
“小人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相公所托。”
宋江深深一揖,姿态恭谨。作为“官奴”,上官采纳意见便叫他开心不已。
“恩。”
时文彬疲惫地靠向椅背,挥手道。
“都下去速办吧。本官,等你们的消息。”
他闭上眼,仿佛耗尽了力气。将最烫手的“探察”山芋丢给宋江,把整军备战的由头压在雷、朱二人肩上。自己只需坐等“消息”,便不必多费脑力了。
“小人告退!”
四人齐声应道,躬身退出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