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且慢！贫道敬重诸位义气，愿助一臂之力。至于投效之事……”
马灵笑着摆摆手，打断了刘备的再次招揽。他嘴角微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与坚持。
“适才，贫道既说了要两方考察，便不会食言。田虎处贫道尚未亲见，总要看过才知分晓。”
“梁山虽好，贫道也需再看看。刘寨主这‘替天行道’之火，能烧得多旺，烧得多久！今日援手只为心中敬佩，非为附骥！”
他话说得明白，也留了馀地。刘备心中虽惋惜，却也知强求不得。此等身怀异术心高气傲之人，自有其主见。
“道长乃信人，备不敢强求。此番援手之情，梁山上下，铭记五内！”
刘备郑重说罢，随即转头看向王伦。
“王伦兄弟！”
“哥哥有何吩咐？”
王伦正因马灵拒绝入伙，而暗自松了口气。这等奇人上了山，座次待遇都是麻烦。忽听刘备唤他，忙应道。
有林冲在，自家这二当家还不知保不保得住？再来个会道法的马灵，罢了，不如再回柴大官人处。
“取二十两黄金来，赠与马道长，权作此番奔波之资与谢仪。”
刘备沉声吩咐，这次东京之行将寨中黄金尽取。终归是要对上高俅这种人物，多做准备总是好的！
“二、二十两黄金？！”
王伦心头一抽，仿佛被剜去一块肉。
二十两黄金其实不多，算来就两百贯钱。可山寨钱粮本就吃紧，前番拜访晁盖、攻打安乐村虽有所得。但架不住流民蜂拥，花销如流水！
这马灵不过跑个腿，竟要二十两黄金？！
他下意识就想劝阻，但抬眼触及刘备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林冲曹正望过来的目光，只得把话咽回肚里，脸色苦得好似吞了黄连。
他磨磨蹭蹭从贴身褡裢里，摸索出四个沉甸甸的金锭。每个足有五两，黄澄澄晃人眼目。
王伦捧着金子，肉痛万分地递向马灵。
“马道长，请，请收下！”
马灵看着王伦那副割肉般的表情，又看看眼前金灿灿的元宝，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手，却不是接金。而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金子。
面色玩味，语气揶揄道：“刘寨主，王头领，你们倒真不怕贫道接了这黄白之物，就此‘神行’远去再不回转？这二十两金子，够贫道逍遥快活好些时日了。”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戏谑，目光却灼灼地看着刘备。想看看这位“赛玄德”是故作大方，还是真有识人之明。
刘备闻言，脸上没有丝毫尤疑。反而绽开一个，坦荡而温暖的笑容。
“道长说笑了，备虽眼拙，却也识得真豪杰！道长身负奇能心气高洁，岂是区区阿堵物所能羁縻？备信得过道长的为人，更信得过道长的承诺！”
“此金，非为酬劳。乃是我梁山敬佩道长侠义心肠，聊表寸心！道长若觉俗气，用以周济沿途贫苦，亦是功德。”
他直视马灵双眼，声音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毫无虚饰。
信他为人，信他承诺！
马灵心头那点试探之意，瞬间消散。他行走江湖，见惯了尔虞我诈。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比那二十两黄金更显分量。
“哈哈！好！好一个‘信’字！”
马灵朗声大笑，笑声清越冲散了店中最后一丝拘谨。
他再次摆手，态度坚决地将王伦捧着金子的手推了回去。
“寨主这份心意，贫道领了！但这金子，贫道不能收！”
他拍了拍自己空瘪的褡裢，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实不相瞒，贫道确实琢磨着要寻块上好的金砖。将来炼成趁手法宝，专打那些为富不仁的腌臜脑袋！”
不过，这等‘不义之财’，贫道自有手段去‘取’！今日为义气奔走，若收此金，岂不污了这‘义’字？贫道行走江湖，靠的是本事和信誉不靠这黄白之物开路！”
他语气铿锵，带着少年人的傲骨与坚持。随即目光转向桌上酒坛，豪气顿生。
“若寨主不弃，便请满上此碗！贫道饮了这碗‘义气酒’，即刻启程。定将那东京城的风吹草动，探个明明白白，为诸位开路！”
“说得好！”
刘备眼中激赏更甚，再无半分勉强。他亲自抱起酒坛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粗陶海碗，被注满清冽的酒液。刘备双手捧起，郑重递向马灵。
“道长高义，备感佩于心！此碗薄酒，敬道长侠肝义胆！愿道长此去，神行无碍马到功成！”
马灵也不推辞，双手接过海碗。目光扫过众人脸上表情：刘备的真诚、林冲的期盼、曹正的敬佩。
最后掠过王伦那，依旧带着心疼，却又无可奈何的脸。
“诸位放心！东京消息，包在贫道身上！待贫道探明路径寻得嫂夫人下落，自会设法连络！告辞！”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将碗中烈酒汩汩灌入。酒水顺着唇角流下，更添几分不羁豪情。
“啪！”
空碗被他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待众人再言，马灵身形一晃，青影已如鬼魅般飘至店门之外。
“诸位，静候佳音！”
门外官道上，那道青影恍若一缕追风逐电的青烟。朝着东京汴梁的方向，倏忽不见！
店堂内刘备望着马灵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眼中既有感慨，更有期待。
“马道长，端是个奢遮好汉！”
四人随后一路急驰，终于到第三天上午前见着一条官道！
官道尽头，一座雄城如巨兽伏卧。汴水蜿蜒如带，舟揖穿行其上。通往那座天下首善之地——东京汴梁。
“这便是，东京了！”
刘备勒马于朱雀门外，望着巍峨城楼，与绵延十数里的城墙。
人潮车马，自数丈高的巨大门洞涌入涌出，喧嚣声浪扑面而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少年时游历汉都洛阳的模糊记忆翻涌上来。
彼时洛阳亦是天下中枢，冠盖云集。然而眼前这汴梁，其市井繁茂人烟绸密，竟远超记忆中的洛阳盛景！
御街宽阔笔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叫卖声、车马声、丝竹声、说书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更有各色人等，锦衣的士子、挑担的货郎、乘轿的官员、骑马的豪客、金发碧眼的胡商……
摩肩接踵，人潮如溃堤之水汹涌不息。虹桥之上，杂耍百戏引得观者如堵。
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生机的烟火气与奢靡风扑面而来，这是属于大宋的极致风华。
“东京，还是这般热闹！”
曹正骑在马上，忍不住咂舌。
他这自去山东后，多年未再来汴梁。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连胯下马匹都因周遭的喧闹，而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
然而，与他并辔而立的林冲。却对这满目繁华，视若无睹。
他高大的身躯绷得笔直，手紧紧按着腰间的衮刀刀柄。那双曾令高衙内胆寒的环眼，此刻死死盯着那熟悉的城门。
仿佛要穿透重重人墙，望见城中那不知吉凶的娘子身影！
这熟悉的街巷，在他眼中再无半分亲切。只觉青砖路面下，都似渗着仇人的血。
王伦落在最后，脸色复杂难明。
他目光扫过那巍峨的城门楼子，最终停留在远处隐约可见，像征着文华功名的国子监飞檐一角。
当年，他满怀憧憬踏入此城。白衣胜雪，自负才高八斗，欲在这贡院之内蟾宫折桂。
然而，朱笔一勾，名落孙山！繁华帝都于他王伦，不过是人生失意之始罢了。
刘备将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深吸了一口这帝都空气，眼神沉静如深潭。
“走吧，进城。”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喧嚣，也惊醒了各自沉浸在思绪中的三人。
“先寻个落脚处，静候马道长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