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为兄知你焦虑。只是如今你家中情况不明,若信的过为兄,你看我如此安排可好?”
“林冲心下慌乱并无主意,兄长考虑周到!弟,但凭兄长吩咐,无有不从。”
进城门前,林冲便在刘备建议下。带上面衣,适当遮住面上金印与面貌。
林冲在高俅处,是个“区区”禁军教头。可在东京城里,也算个人物。若被认出来,恐有波折。
按刘备打算,是先寻一处客栈落脚。马灵既说能寻着几人,想来不用担心。可等马灵消息其一,今夜趁着夜色回林家探明情况其二。
“哥哥,前头‘悦来老店’还算干净,不如……”
几人走在道路上,在城中厮混过两年的曹正,指着前方低声建言。
话音未落,前方街角处骤然爆发的刺耳喧嚣。如同沸油泼雪,瞬间炸开!
“呔!好你个青面贼!爷爷看中你这破刀是抬举你!三十贯?你当这破铜烂铁是官家的尚方宝剑不成?!”
一个破锣嗓子,带着浓烈的酒气与蛮横,狠狠撕裂了街市的嘈杂。
刘备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处稍僻的墙根下,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闲汉泼皮。
圈子中心,一个高大汉子背倚灰墙。身形虽挺拔如松,一身半旧的皂色军袍却洗得发白,衬得他脸上那大块青记愈发刺眼。
他手中紧握一口连鞘长刀,刀柄古旧刀鞘蒙尘。却隐隐透出沉凝肃杀之气,如猛虎卧荒丘。
正是丢了花石纲、万般无奈只得变卖祖传宝刀的杨志!
想他乃是大名鼎鼎的杨家后人,可惜在这重文轻武的大宋难有出头之日。哪怕本事不小,武艺超群军略出众。
混到而立之年,也不过区区“指使”。对于寻常百姓,算个大官了。可对于“杨家后人”这个名头而言,实在是仕途坎坷!
最要命是前时运送花石纲,船只经过黄河时不小心翻船失陷。杨志交不了差,又不敢回京城复命,只好在江湖里避难。
近来遇朝廷大赦,杨志这才变卖家产凑钱进京打点。可哪怕如此,那些微薄钱财,在首胜之地算个甚么?
为图官复原职,不得不打了变卖祖传宝刀的想法!
而他面前,一个敞胸露怀,满脸横肉的泼皮头子。带着三五个歪戴幞头的帮闲,正唾沫横飞地逼迫。
那泼皮头子浑身酒气,混杂着身上的恶臭。正是东京城有名的“没毛大虫”,牛二!
“牛二,话已说尽!”
杨志的声音沙哑如钝刀刮石,每个字都压抑着濒临爆发的疲惫与尊严。
“此刀乃家传至宝,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杀人不见血!非是凡品,三十贯,一文不能少!”
“忒!”
牛二喷着唾沫星子,又逼近一步,几乎撞到杨志鼻尖。
“什么削铁如泥?老子看是砍柴都嫌钝!你说杀人不见血?来来来!”
他猛地拍打自己油光发亮,布满黑毛的粗脖子。满脸的挑衅无赖,自信对方没胆出手。
“有种的,朝爷爷这脖子上砍一刀试试!若不见血,爷爷便给你三十贯!若见了血,嘿嘿,这破刀归我,你这厮还得给爷爷磕头认错!”
周围的泼皮跟着哄笑起哄,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后退。既怕殃及池鱼,可又忍不住伸长脖子。
刘备眉头紧锁,他虽不识杨志,但那青面汉子,落魄中犹存的英武气。
那柄隐露锋芒的宝刀,尤其是那泼皮无赖寻死般的嘴脸,已让他胸中一股义愤勃然而生!
此等恃强凌弱,逼人于绝境的腌臜行径,岂能坐视?
可刘备也知道,当下还不是冲动之时。若暴露身份,使此次行动失败……
“腌臜泼才,欺人太甚!”
林冲低哼一声,同为天涯沦落人。杨志眼中那压抑的屈辱与绝望,他感同身受。按在刀柄上的手不免紧了紧,随即又松开。
他与刘备也是一般想法,若是以往林冲胆小怕事,甚至还会躲远。可遭遇这么多,林冲终究有些微弱改变!
王伦则撇了撇嘴,低声道:“这青面汉倒有几分骨气,可惜惹上了牛二这滚刀肉,怕是要吃大亏。”
场中,杨志被牛二的无赖言语,激得浑身发抖。一对虎目圆睁,怒火在眼底燃烧。
他强压拔刀的冲动,最后一次试图讲理。
“牛二!休得胡搅!你要试刀,好!”
他猛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叠放地上。
“看好了!”
呛啷!
话音未落,刀光如惊鸿乍现!一声脆响,那叠铜钱应声而断。断口光滑如镜,围观人群顿时一片惊呼!
“好快的刀!”
也是玩刀的曹正,忍不住低赞。若这牛二最终不买,他倒是心动了。
牛二见状不以为意,只撇撇嘴:“切几个铜钱算个鸟!有本事吹毛断发给爷爷瞧瞧?”
杨志深吸气,忍辱拔下一根头发。对着刀口轻轻一吹,发丝触及刃锋。
无声无息,登时断为两截飘落。
“好!”
“神了!”
人群再次哗然,就是牛二醉眼,都闪过一丝惊异,随即被更浓的贪婪复盖。
这把好刀!他要了。至于三十贯钱,呵!
“好好好!算你有点门道!可爷爷最想看的,还是它杀人不见血!来啊!朝这儿砍!不敢砍,你就是个没卵蛋的孬种!这刀,爷爷今天白拿了!”
他仗着酒劲和人多,更加放肆地挺着脖子嚎叫。一边叫嚣,竟一边伸手去夺杨志手中的刀柄!
“狗贼!欺人太甚!!”
杨志胸中积压太久的屈辱、愤懑、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火山轰然喷发,怒吼震得牛二耳膜嗡嗡!
牛二被这怒吼,和杨志眼中迸射的骇人杀气惊得一怔。
就在这一瞬,杨志动了!
左手闪电般探出,铁钳般扣住牛二夺刀的手腕。猛地向怀中一带,牛二身躯顿时失衡前扑!
与此同时,杨志右臂筋肉虬结。紧握的宝刀被他当作重棍,挟着风雷之势狠狠抡起!
这一次,不再是警示,刀锋直指牛二那油光发亮的脖颈!寒芒乍现,杀意森然!
他要让这寻死的腌臜泼才,血溅五步!
“好汉且住!刀下留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沉雷般的暴喝。如同实质的铜锤,狠狠砸入场中!
刘备排开人群,大步流星抢入场中。他紧紧盯着杨志,即将挥落的手臂,声音斩钉截铁:
“此等腌臜泼才,死不足惜!但为他污了宝刀,污了壮士的手,更污了这天子脚下的朗朗乾坤,不值当!”
刘备的出现和这声断喝,如同冰水浇头。杨志那狂涌的杀意,猛地一滞。
抡刀的手臂硬生生停在半空,刀锋距离牛二脖颈不过寸许!
冰冷的刀气,激得牛二脖颈寒毛倒竖。酒意瞬间化作一身冷汗,裤裆一热,竟当场失禁瘫软在地。筛糠般抖着,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杨志霍然转头,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住刘备。只见刘备双耳垂肩,目如朗星,气度沉凝如山岳。
虽衣着寻常,但那份不怒自威的领袖气质,绝非寻常百姓。
“你是何人?为何阻我?”
杨志声音嘶哑,带着被强行压抑怒火的颤斗。
他看着瘫软如泥、臭气熏天的牛二。又看看刘备,眼神复杂。
若非这声断喝,自己此刻已成当街杀人的凶徒,前程尽毁!
刘备走到杨志身前五步站定,双手抱拳,目光诚挚而坦荡:
“在下刘备,路经此地。见这泼皮无赖步步紧逼,欺人太甚心中不忿。壮士受此奇辱,犹能克制至此,忍让再三,更显心胸气度!”
“备实不忍见壮士,为这等寻死的腌臜之物。自毁前程,污了手中宝器!”
刘备本不欲干涉,可见牛二竟伸手夺刀,杨志眼中杀意已决,心知再不出手必酿大祸!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地上断开的铜钱和飘落的断发。又落回杨志手中的宝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此刀锋锐无匹,乃沙场饮血斩将夺旗之神兵!岂能为这市井泼皮的血污了刃锋?壮士一身好本事,更当惜此身,留待有用之躯,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岂可因一时之愤,葬送于此?”
刘备这番话,字字砸在杨志心头。
他不是劝杨志忍气吞声,而是告诉他——
你的命,你的刀,价值远高于这泼皮!你的愤怒,应当有更值得的目标!
杨志浑身剧震!自从失陷花石纲,流落东京。他受尽白眼冷遇,尝遍世态炎凉。
何曾有人对他说过,“一身好本事”、“轰轰烈烈的事业”?
更无人理解,他这口祖传宝刀承载的荣耀与不甘!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刘备”,竟一眼看透了他的落魄与骄傲。更点出了他心底深处,那点未曾熄灭的火种!
那紧握刀柄的手指,剧烈地颤斗起来。胸中那团,几乎焚毁理智的怒火。竟在这番话下,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前,前程?事业?”
杨志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嘲的凄凉。目光扫过自己,洗得发白的旧军袍。那曾是殿帅府制使的荣光,如今却只剩耻辱。
他看向刘备,眼中充满了疲惫的疑问。
“杨志如今,不过是戴罪之身,苟延残喘。一身本事,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