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州道上,烟尘如腾起。
两骑快马破风疾驰,蹄声如同急鼓擂动荒野。
当先一骑正是林冲,他早已扯去面上遮掩。那张带着金印的刚毅面孔迎着冷风,眉宇间刻着决绝的杀伐之气。
身后刘备紧握缰绳,双股剑在腰间轻撞发出沉闷低鸣。
既然是疑兵,刘备两人便不会再遮掩。
“贤弟!”
刘备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着停住。林冲也急急勒马回望,只见刘备浓眉紧锁,眼中掠过一抹罕见的焦灼。
“那杨志兄弟……恐怕要遭池鱼之殃!”
林冲心下一沉:“兄长是说?”
“杨志兄弟身负失陷花石纲之过,要卖了祖传宝刀凑钱,以图官复原职。”
“高衙内死于你手,高俅此刻必是疯魔!那老贼迁怒之下,焉能放过他?只怕此刻,那三千贯钱非但不是敲门砖,反成了催命符!”
刘备声音沉如寒铁,也是在赶路之中他才突然意识到。若是正巧杨志上门求官,恐怕落不着好!
此言一出,寒意瞬间爬上林冲脊背。他想起杨志捧着宝刀时,眼中的不舍与不甘。想起他离去时,那孤狼般的背影。
“唉,是林冲连累了杨制使!”
林冲虎目含煞,胸中气血翻涌。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走!只盼杨兄弟吉人天相,莫踏那太尉府门!”
刘备狠抽一鞭,马蹄再起踏起一地烟尘。两人不再掩饰行藏,反将马速催得更急。如两道离弦之箭,直扑孟州方向。要将那追兵,死死引在身后!
东京,太尉府。白虎节堂。
空气凝滞,几乎令人窒息。高俅端坐紫檀大案之后,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雍容,只馀一片死寂的灰败。
案角那个摔碎的定窑茶盏,飞溅的瓷片和深褐茶渍狰狞刺目,如同他此刻碎裂的心肠。
“说!挖出了什么?”
高俅的声音,好象砂纸摩擦铁锈,每一个字都透着阴冷。
阶下,禁军副教头周昂单膝跪地。他面容沉毅,眼底却压着惊涛。
“回禀太尉,林家小院已详查。七具尸首,衙内系颈骨折断,手法干脆利落,乃巨力瞬间扭断所致。六名帮闲,三人颅骨碎裂,一人喉骨粉碎,两人胸骨塌陷……皆是一击毙命,凶悍绝伦!”
他微微一顿,抬头看向高俅那双死气沉沉的眼。
“这等手法,让小人想到一人。”
“是谁?”
“林冲!小人曾与林冲在禁军较技,其枪法大开大阖,刚猛无俦。这杀人的路数,狠辣、精准、势大力沉,与林家枪意……颇有几分神似!”
“林!冲!”
高俅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背上青筋暴凸,指甲深深抠进紫檀木中。
这股恨意仿佛有形之物,将整座节堂的温度都冻成了冰窟。
“另有一事蹊跷,昨日曾在林家附近滋扰的泼皮牛二,其尸首今晨浮于汴河。”
“据其同伙酒醉后零星言语,牛二似在街市上撞见,遮了面的林冲。狂喜之下欲寻衙内报信邀功,随后便不知所踪。”
周昂继续道,算是印证了他的怀疑。
“砰!”
高俅一拳狠狠砸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
“是他!定是这贼配军!潜回东京,害我儿性命!此仇不共戴天!”
恰在此时,殿前司制使官王文斌垂头丧气疾步入内。
他一进来便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徨恐。
“太尉!四门要道严查一日,盘问车马行人无数。未见携带女眷之可疑者,那贼人,怕是,怕是插翅飞了!”
“废物!”
高俅猛地站起,须发皆张形同厉鬼。他抓起案头仅存的一只玉镇纸,狠狠砸向王文斌!
“啊!”
王文斌不敢躲闪,肩头被砸个正着,痛呼一声扑倒在地。
“饭桶!全是饭桶!我儿尸骨未寒,凶手却鸿飞冥冥!本官要你们何用?滚!都给本官滚出去!拿不回林冲狗头,尔等提头来见!”
高俅咆哮声震耳欲聋,惊的在场无不心悸。
周昂默然,重重一叩首。起身拽起面如土色的王文斌,两人在滔天怒火中狼狈退出。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节堂内,那令人窒息的疯狂杀意。
门外汉白玉阶下,一道高大却透出浓浓萧索的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惊得浑身一颤。
杨志捧着沉甸甸的褡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里面是刘备所赠,足以在东京置办家业的三百两白银(价值三千贯)。
更是他杨志洗刷冤屈、重振门楣的最后指望。
他已在阶下站了足有一个时辰,怀揣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望。
“太尉正在处置紧急军务,此刻实在不便见客。杨制使,请回吧。”
门房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和驱赶。
杨志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风中残烛。青记复盖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的褡裢,硬邦邦的银锭硌在胸口,传来深入骨髓的冰凉。
这三百两,这祖传宝刀换来的三百两!
他杨志舍了祖业,舍了脸面,只为求一个“清白”,一个为朝廷效力的机会!
换来的,竟是一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送个花石纲,船翻了。好不容易凑上钱,又遭了高衙内这事。原着还有运送生辰纲,又失了一次——杨志倒楣体质没谁了。
“杨制使?”
一个沉厚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杨志茫然抬头,正看到禁军副教头、车骑将军周昂,与棍棒教头王文斌,面色凝重地从台阶上走下。
周昂目光如电,扫过他怀中鼓胀的褡裢。再看他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绝望与风尘,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周……周将军。”
杨志勉强抱拳,声音干涩沙哑,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
一个是大宋高级武官,一个出身名门自然都认识对方。
周昂停下脚步,他虽为高俅亲信,行事却比王文斌沉稳方正许多。
尤其对天波杨府,那份世代忠烈的敬仰,早已刻在骨子里。此刻见杨志这般英雄落魄,竟在太尉府门前受此冷遇。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同情与惋惜。
“杨制使欲见太尉,可是为那花石纲失陷之事?”
周昂沉声问道,杨志失花石纲在他们圈子不算秘密。
杨志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正是!蒙朝廷大赦,杨志倾尽家财,只想求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重披战甲,报效朝廷,亦不负先祖威名。奈何……唉!”
他重重一叹,未尽之言尽在眼中。
周昂浓眉微蹙,他知道高俅此刻因丧子之痛已近癫狂。迁怒之下,莫说杨志这点旧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难见好脸色。
杨志此刻撞上来,别说官复原职。恐怕稍有不慎,反会被高俅迁怒,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说到莫须有,秦桧这会还是个正人君子呢)。
念及杨家将昔年威名,周昂心中不忍。
他略一沉吟,左右看了看。王文斌眼神闪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急于脱身的焦虑,显然不愿多管闲事。
周昂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杨制使,非是周某不敬。太尉今日……唉,府中出了泼天大事,衙内他,遭了毒手!太尉雷霆震怒,此刻绝非求见之时。”
杨志闻言心头剧震!高衙内死了?难怪太尉府如临大敌,门禁森严!
他瞬间明白,自己来得何等不是时候,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
周昂见他脸色惨变,继续低声道。
“东京眼下已成是非之地,太尉盛怒之下恐难容人。制使一身本领,困在此处徒耗光阴,反受池鱼之殃。周某斗胆,替制使指条明路,不知制使可愿一听?”
“周将军大恩,杨志没齿难忘!请将军明示!”
杨志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眼中猛地爆出希冀之光。
“河北大名府留守司,梁世杰梁中书大人。乃当朝太师蔡京女婿,位高权重,最爱招揽四方豪杰。其麾下正缺得力将才,尤重忠勇兼备之士。”
“周某与梁中书帐下闻达、李成二位都监曾有数面之缘。制使若不嫌路途遥远,可持周某书信一封,前往大名府投奔。以制使天波府后裔的身份和一身武艺,梁中书必当重用。这,岂不胜过在东京空耗,受那腌臜气?”
此言一出,杨志心中那点濒死的火苗“腾”地一下重新燃起!
大名府!梁中书!
这确实是条,意想不到的出路!他激动得浑身微颤,猛地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周将军此恩,如同再造!杨志,铭感五内!”
那褡裢中冰凉的银锭,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温度。
周昂点点头也不多言,当即唤过随从取来纸笔。就在阶旁匆匆修书一封,盖上自己的私印,郑重交给杨志。
杨志感激涕零,连忙从褡裢中摸出二百两银子,双手奉上。
“些许心意,万望将军笑讷,以资谢仪,聊表寸心!”
周昂略一推辞,见杨志情真意切便也收下。算是全了对方心意,也断了后续可能的牵扯。
他拍拍杨志肩膀:“事不宜迟,杨制使速速动身吧。东京,非久留之地了!”
杨志再次深深一揖,将书信贴身藏好。紧了紧褡裢,转身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没入街道。
那背影虽依旧孤独,却少了几分绝望,多了一股奔向新生的决绝。
看着杨志魁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一直冷眼旁观的王文斌,才凑到周昂身边。
他焦黄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屑和不解。
“周兄,你这是何苦?一个戴罪之身,失了花石纲的败军之将,值当你费心提点?还引荐给梁中书?我看他这霉运当头,别连累了梁中书才是!况且,太尉这边正追查林冲,哪有功夫管他死活!”
周昂望着杨志离去的方向,目光深远,缓缓道。
“王教头,话不能这么说。杨家将满门忠烈血染疆场,乃我大宋脊梁。杨志虽有失陷花石纲之过,亦是天灾非战之罪。其人有真本事,困顿于此,非其才之过,乃时运不济。”
“你我身为武人,当念及先辈英烈,能扶一把是一把。至于梁中书用不用他,那是后话。总好过让他在东京,被太尉的怒火碾为齑粉。”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况且,太尉严令追查的是林冲逆贼!你我职责所在,当务之急是撒开人手,追索林冲与其同党去向!切莫在此等细枝末节上,徒费口舌,误了大事!走!”
说罢,不再理会王文斌的嘀咕。转身大步离去,开始部署追索林冲的鹰犬。
王文斌被噎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嘟囔了句“妇人之仁”,却也只得悻悻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