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踏碎了孟州古道的黄昏。
刘备与林冲两骑并辔,卷起一路烟尘。身后东京城的喧嚣,已被山峦阻隔。
但无形的压力,却如影随形。
他们一路,并未全力奔驰,甚至可以说缓慢。只为能将追索过来的高俅鹰犬,引往相反的孟州方向。
“兄长,此番连累杨制使,林冲心中难安。”
林冲眉宇间郁结着忧色,他如今杀了高衙内,心结已解了大半。对无辜受牵连的杨志,反倒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愧疚。
刘备目视前方,沉声道:
“贤弟不必过于自责,杨志兄弟是条好汉,自有其运数。我等引开追兵,先护住弟妹他们安全回寨才是!”
他心中亦有一丝隐忧,高俅迁怒之下。杨志若执意撞上去,恐怕……但总有个轻重缓急不是?只求吉人天相。
他自然不知道,杨志还是没躲过北上大名府的命运。
日头西沉,将古道两旁的山林染上一层苍凉的赭红。
就在这暮色苍茫之际,前方一处狭窄的山坳口。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猛地闪出一尊铁塔般的身影!
那人浑身筋肉虬结,身高丈馀。面如锅底,整一个黑黝黝的大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倒提着一柄门板似的长柄宣花斧!斧刃在夕阳馀晖下闪着冷硬的寒光,分量怕不下数十斤!
这凶神恶煞的架势,任谁见了都要倒抽一口凉气。
“呔!此山是俺开!此树是俺栽!要想从此过……对,留下买路财!”
声如闷雷,震得道旁枯叶簌簌落下。
只是这经典的切口,被这巨汉说得磕磕绊绊,毫无凶戾之气,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憨直?
尤其那双大眼,瞪得虽大,眼神却并非惯匪的狠戾贪婪。反而带着几分紧张,和强作镇定的笨拙。
刘备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林冲的手则按在了,鞍旁斜挂的丈八蛇矛枪杆之上。一双环眼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对方身形步伐中,的每一个细微破绽——
此人下盘沉凝,双臂筋肉虬起,显然是天生神力。但握斧的姿势略显僵硬,呼吸也因紧张而有些急促,不象个经验丰富的老匪。
“兀那汉子!”
刘备扬声开口,语气沉稳并无惧色,反倒带着一丝探究。
“听你口音,非是本地人。拦路剪径,所求为何?”
那巨汉见刘备气度沉凝,林冲更是渊渟岳峙。心中先怯了三分,气势又弱了一截。
瓮声瓮气道:“没,没啥!俺,俺就是缺些盘缠赶路!你二人看着阔绰,给俺,嗯,十两八两银子,俺就放你们过去!不然……”
他晃了晃手中巨斧,试图增加点威慑力。斧刃带起的风声,倒是呼呼作响。
刘备心中了然,这果然是个初次“做买卖”的生手。所求不过是些许路费,并非穷凶极恶、杀人越货之徒。
此情此景,甚至不由想起初次来到“大宋”,遇见王伦三人。
莫非,我刘某人还是个“易劫”体质?
他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哈哈,好汉!”
刘备朗声一笑,驱散了山坳间的紧张气氛。
“实不相瞒,我等亦是赶路之人,盘缠亦是紧巴。不过,见好汉一身好筋骨,想必武艺不凡。”
“这样如何?你我二人单打独斗,比试一番。若好汉赢了,备奉上百两纹银,权作好汉赶路之资!若备侥幸胜得一招半式,好汉便收起斧头,让我二人过去,如何?”
那巨汉闻言,大眼猛地一亮!
百两银子,这可远超他预期!再看刘备身形虽挺拔,却非筋肉虬结之辈。腰间悬着的双股剑,看着也不如自己的大斧威猛。
他顿时觉得,这买卖合算至极!
“当真?不,不反悔?”
巨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热切起来。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刘备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解下披风,露出里面劲装,缓缓抽出腰间雌雄双股剑中的雄剑。
剑身古朴寒芒内敛,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好!俺縻貹(i shèng)!便领教阁下高招!”
巨汉也自报家门,声音洪亮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双足如生根般踏稳地面。双手紧握宣花斧柄,那庞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骤然提升!
“兄长,小心!”
“兄弟无妨,为兄省得!”
林冲并未下马,只是控马稍稍退开几步让出场地。
对于刘备邀战,林冲本要反对。但也知刘备不是孟浪之人,自家只要压好阵出不了什么意外。
刘备武艺,林冲倒是不清楚。来东京路上,他听王伦提起过一嘴,也怕是不弱。
“天下没人能在林冲面前,伤害兄长!”
他目光如电,紧紧盯着那自称縻貹的巨汉,右手仍搭在丈八蛇矛的枪杆之上,心中暗自评估:
此人身负巨力,气脉悠长。虽招式可能粗疏,但一力降十会,兄长以轻灵剑术对之,未必能轻易取胜。
“请!”
刘备一声清叱,身形率先发动!他步法精妙,如游龙穿梭。手中雄剑挽起一片雪亮剑花,虚实相生,直刺縻貹胸腹几处要害!
正是他融合了汉末沙场剑术,与游侠江湖技击的绝学——顾应剑法!
縻貹见剑光袭来速度极快,霎时间眼花缭乱不免微惊。
但他反应竟也不慢,口中低吼一声。
“来得好!”
縻貹不闪不避,双臂肌肉瞬间绷紧。那柄门板似的萱花斧,被他抡圆了。
竟是以最简单蛮横的“横扫千军”之势,朝着剑光最盛处猛劈过去!
“呜——!”
斧刃破空,发出沉闷的呼啸。劲风激荡,刮得刘备衣袂猎猎作响!这一斧毫无花俏,纯粹是沛然莫敌的蛮力!
刘备剑招精妙,本可顺势变招刺他手腕或肩胛。但对方斧势太快太猛,力量覆盖范围极大。若被那巨斧擦着碰着,非死即残!
他不敢硬接,脚下急踩,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斧刃。饶是如此,那凌厉的斧风也刮着脸颊而过。
縻貹一击逼退刘备,信心大增。哇呀呀一声怪叫,迈开大步如同人熊般扑上!
大斧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或劈、或扫、或砸招式大开大阖,势大力沉!
每一斧都带着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量,将身前丈许之地,尽数笼罩在他的斧影之中!
刘备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双股剑或点、或削、或撩剑光如银蛇乱舞。
专寻对方招式转换间的细微空隙,攻其必救。
剑尖几次险险刺中縻貹手臂腰肋,却总在最后关头,被对方凭借野兽般的战斗直觉,或是以蛮力强行变招,或是以厚重斧身格挡开!
“铛!铛!铛啷!”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剑斧每一次碰撞,都爆出大蓬火星!
刘备只觉一股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涌!
这縻貹的力气,简直非人!
他的剑法虽精妙,但在绝对的力量和对方那看似笨拙,实则覆盖范围极广的斧法压制下。
竟被逼得连连后退,剑招渐渐散乱竟落了下风!
縻貹,原着中王庆麾下第一猛将。斩杀文仲容、崔野,力压唐斌。
用本书战力体系,比如杨志可以说是一流高手。縻貹则要超他一线,稳稳的一流中档。
旁观的林冲看得眉头紧锁。他见兄长武艺非凡。若以沙场冲杀,江湖搏斗皆是不差,双股剑法更是得了古之遗韵。
可眼前这莽汉縻貹,竟能凭着一身怪力,和那套不讲道理的斧法,将兄长压制住!
此人的武艺路数,粗犷狂野。不在他见过的任何名家体系之内,倒象是天生地养,自悟出的杀伐之道!
眼看刘备在縻貹狂风暴雨般的劈砍下,已是守多攻少额角见汗。
林冲不再尤豫,清啸一声:“兄长且歇,待小弟会会这位縻貹好汉!”
话音未落,人已如大鹏般从马背上掠下。手中丈八蛇矛,化作一道乌沉沉的寒芒。挟着刺耳的破风锐啸,直刺縻貹因全力劈砍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这一枪迅若奔雷,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縻貹正打得兴起,眼看就要将那使双剑的“阔绰老爷”逼入绝境。忽觉身侧一股,更凌厉无匹的杀气袭来!
那枪风之疾锐,远胜刚才的双剑!
他心头警兆狂鸣,顾不得再攻刘备。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怒吼,硬生生将劈到半途的巨斧回拉!
沉重的斧身,带着呜咽的风声,间不容发地挡在肋侧!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坳间炸开!
林冲的丈八蛇矛,狠狠点中斧面之上!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反震之力传来。
林冲只觉双臂微麻,心中暗惊:“好大的力气!”
但他枪法何等精湛,手腕一抖劲力吞吐。枪尖顺势在斧面上一点一滑,卸去大半反震。
丈八蛇矛瞬间化出七道,虚实难辨的枪影。点点寒星如毒蛇吐信,笼罩縻貹上中下三路!
正是林家枪法中,精妙的“七星连珠”!
縻貹接下林冲这突袭一枪,也被震得双臂发麻,脚下跟跄一步。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妙迅疾的枪法,只觉眼前四面八方皆是枪影?根本分不清哪道是真,哪道是假!
“吼!”
縻貹骨子里的凶悍,彻底爆发!他不再试图分辨,而是将宣花斧舞成了一团!
完全放弃了招式,只凭一股蛮横无匹的巨力,将周身护得泼水难进!
“叮叮当当!铛铛铛!”
密集如骤雨般的,金铁交击声爆响!
两人以快打快,以力撼力。瞬间便交手了二十馀招,劲气四溢飞沙走石!
刘备在一旁,看得心驰神摇。
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的实力,果然非同小可。这縻貹竟能以如此蛮横的方式硬抗,虽被林冲精妙枪法压制得步步后退。
但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总能凭借那身怪力险险化解杀招!此人之勇力,当真是世所罕见!
又斗了十馀合,林冲觑准一个破绽,枪尖自下而上撩起。一招“青龙出水”,直挑縻貹持斧手腕!
这一枪奇诡狠辣,縻貹回防已是不及!
就在这时,刘备猛地喝道:“贤弟,枪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