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荒野酒店,门前歪斜挑着个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映出“十里坡酒店”几个模糊墨字。
一股混杂着劣酒,和某种不易察觉的“奇怪”香味,随着山风隐隐飘来。
“哥哥!果真有店家!俺这肚里早就闹翻天了!”
縻貹大喜过望,扛着他那门板似的开山大斧,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奇怪,这味道,莫名有些熟悉!”
刘备却是突然勒住马缰,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此地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独此一家,透着股说不出的蹊跷。
还有靠近酒店后,那股熟悉却久远的味道,让他更是心下不安。
思量一二后,刘备侧首低语:“贤弟,縻貹兄弟此地荒僻,需得万分小心。”
林冲微微颔首,右手已悄然按在蛇矛枪杆之上,沉声道。
“兄长明鉴,小弟省得。”
他眼中寒芒微闪,东京城血雨腥风刚过。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引动他那根紧绷的神经。
“哥哥们忒小心!有俺縻貹在,管他什么牛鬼蛇神,一斧头劈作两半!”
初出茅庐的縻貹,却有些不以为意。咧嘴笑着,许是想着什么好酒好肉。
三人下马,将马匹拴在店前歪脖老树上。
刘备当先,林冲护在侧后,縻貹扛着大斧殿后,鱼贯步入店中。
刚走到酒店门口,刘备便见那窗槛旁立了一个小牌,上面写道:
众中少语,无事早归。常忆离家日,双亲拂背时。过桥须下马,有路莫行船。未晚先寻宿,鸡鸣再看天。古来冤枉者,尽在路途边!
店内光线昏暗,只柜台后点着一盏油灯,映得四壁黑影幢幢。
几张粗陋木桌空无一人,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更浓了些。
“哟!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呐?”
一道带着几分,腻人甜意的声音响起。同时柜台后布帘一掀,转出一个妇人来。
这妇人约莫三十上下,生得颇有几分颜色。柳眉杏眼身段丰腴,尤其胸前鼓鼓囊囊。
只是那眉梢眼角,却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泼辣与精明,甚至隐隐透着些凶悍之气。
她系着条油腻围裙,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眼神却在三人身上,尤其是刘备腰间鼓胀的褡裢,和林冲縻貹的兵刃上飞快扫过。
“店家,烦劳整治些酒肉饭食,再备些干粮路上用。快些,我等还要赶路。”
刘备不动声色,寻了张靠里稍干净的桌子坐下,声音平和。
按说天色已晚,住店才是上策。野外毒蛇大虫不少,哪比得上有处遮风避雨的屋檐?
可此处环境着实不对劲,刘备也不是混江湖的雏,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嘞!三位贵客稍坐,酒肉管够!当家的刚去前头镇上采买,奴家这就给几位整治!”
老板娘闻言自无不可,扭着腰肢声音愈发甜腻,转身便掀帘进了后厨。
不多时,便端着一个大木托盘出来。
托盘上面堆着几大碟,切得厚薄不匀油光发亮的熟牛肉。两笼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一坛刚拍开泥封的酒。
酒香肉香混在一起,倒真勾得人食指大动。
(水浒世界下馆子,牛肉是“硬通货”了。那个好汉不切两斤,陪上三碗酒,才叫一个地道。)
“客官慢用!这是本店自酿的浊酒。山野粗食,莫要嫌弃!”
老板娘殷勤地给三人,各倒上一海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晃荡。
縻貹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见着酒肉眼睛都直了。端起碗咕咚就是一大口,咂咂嘴赞道:“好酒!够劲道!”
林冲也端起碗,正要喝。却见刘备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在刘备端起酒碗凑到鼻尖,看似随意地嗅了嗅。
“呵,都八百年春秋了,这些人的手段还是没个进步!”
刘备心中暗自嘀咕,这酒中味道与王伦当时所放“蒙汗药”几乎类同。
这放药麻翻的伎俩,哪糊弄汉时做游侠,宋时做山贼大王的刘备?
刘备虽察觉,却不动声色。倒要看看,店家为何害自己!
他借着碗沿的遮掩,飞快地向林冲递了个眼神。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沉住。”
林冲何等机警,瞬间心领神会!他面上不动声色,端着酒碗的手却稳如磐石,一滴未沾。
眼角馀光瞥向縻貹,那憨直的汉子已喝下半碗,正抓起一块牛肉大嚼。
刘备也佯装喝了一小口,实则酒水都顺着胡须流进了衣襟。他放下碗,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对縻貹道:“縻貹兄弟,空腹饮酒伤身,先垫垫肚子。”
说着将半个馒头递过去,暗中又使了个眼色。
縻貹虽憨直,却不傻。他见刘备和林冲神色有异,又见递来的馒头。虽不明就里,却也察觉气氛不对。
他接过馒头,瓮声应道:“谢哥哥!”
便埋头啃起馒头和肉来,那半碗酒却是再没碰过。
老板娘在一旁假意收拾桌子,实则眼观六路。
见刘备、林冲酒喝得少,縻貹也只喝了半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扭身又进了后厨,片刻后端着一小碟咸菜出来,笑道:“光吃肉腻得慌,客官尝尝奴家腌的咸菜,爽口得很!”
刘备心知肚明,这是想诱他们多吃多喝,好让药力发作。
他笑着点头:“有劳店家。”
却只夹了一小箸,林冲更是碰都没碰。縻貹倒是实诚,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又过了片刻,孙二娘见縻貹拍着肚子打了个饱嗝。眼神开始有些发直,身体也晃了晃。而刘备和林冲依旧稳坐,心中暗骂一声。
她脸上堆笑:“三位客官时候不早,可要歇息住店?后头有干净客房……”
话音未落,只见縻貹“咚”一声。那颗硕大的脑袋,重重砸在油腻的桌面上。
发出震响的同时,鼾声随即响起。
“縻貹兄弟!”
刘备故作惊慌地唤了一声,也立刻用手扶住额头。身子晃了晃,软软地趴倒在桌上,口中含糊道:“这酒,好生厉害…”
林冲见状也立刻效仿,闷哼一声,伏案不动。
老板娘脸上甜腻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杀机,和贪婪的狞笑!
“哼!任你奸似鬼,也喝了老娘的洗脚水!两个滑头,酒喝得少又如何?那肉里也加了料!还不是一样放翻!”
她叉着腰,得意地啐了一口。
原来这老板娘,正是江湖人称“母夜叉”的孙二娘!专在这十里坡开黑店,做的草菅人命的买卖!
“王二!你们几个腌臜泼才还不出来,莫非要老娘动手,把这三人抬你们案上?!”
孙二娘如大虫般猛的一吼,登时便有三人从厨房中涌出来。都是高大的壮汉,打扮显是店里的伙夫小厮!
“你们几个愣着作甚,做事呐!”
“老板娘稍待,我等这就去!”
三个汉子被骂后,这才笑嘻嘻的上前,便要抬刘备三人入里面去。
就在这时,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头戴青纱四面巾,身穿白布衫,腰系鲜红生绢裙,脚下穿双麻鞋的汉子闪身进来,手里还提着个空担子。
他生得三拳骨叉脸儿,微有几根髭髯。正是孙二娘的丈夫,“菜园子”张青。
“娘子,如何?”
张青压低声音问道,眼神扫过桌上“昏迷”的三人。
尤其在縻貹那柄,骇人的开山大斧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刘备腰间的褡裢,和林冲的蛇矛。
“成了!”
孙二娘得意地压低声音,转而继续说道。
“三个肥羊!瞧那黑厮的斧头,定是值钱的好铁!那白面汉子的褡裢鼓囊囊,银钱不少!这个使枪的,看着就扎手,不过现在也是砧板上的肉了!”
张青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刘备和林冲,眉头微蹙。
“娘子,你手脚也太快了些。这三个人皆气度不凡,怕不是寻常客商。那黑大个更是凶悍,万一……”